次旦撇撇嘴,识趣地收了相机,转头去拍街边的摊贩。
纪旭跟上来的时候,多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纪旭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多吉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终于没忍住:“谁给的?”
“啊?”纪旭愣了一下,“顾衡啊。怎么了?”
“没怎么。”多吉收回目光,声音闷闷的。
纪旭嚼着山楂,含糊不清地说:“你要吃吗?挺甜的。”
多吉没回答。
纪旭以为他没听见,又往前递了递:“真的挺甜的——”
“不吃。”多吉说。
脚步又快了。
纪旭莫名其妙地咬了一口糖葫芦,心想:这人今天到底怎么了。
次旦在前面拍得正欢,扭头看见这一幕,眼睛亮了。
他悄悄举起相机,对准身后的两个人——
多吉走在纪旭旁边,隔着半步。
纪旭低头咬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
多吉的余光落在他身上,嘴角撇着,似乎是有些不开心。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多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过来。
次旦已经把相机藏到身后,一脸无辜地吹着口哨看天。
“删了。”多吉说。
“什么?我没拍啊——”
“次旦。”
“好好好删删删……”次旦不情不愿地掏出相机,假装按了两下,“删了。”
多吉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究。
次旦落后两步,偷偷翻看刚才那张照片——
多吉的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嘴角撇着,但眼神落在纪旭身上,温柔得不像话,又像是委屈。
他啧了一声,小声嘀咕:“删是不可能删的。”
然后心满意足地跟了上去。
顾衡走在最后面。
他看见次旦偷拍,看见多吉的眼神,看见纪旭毫无察觉地咬了一口糖葫芦。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街边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追不上的尾巴。
马戏团是从北京来的,听说在那边挺有名。
不少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场地外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大人笑,小孩叫,还有人在用手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人太多了。
纪旭被人群挤得有些站不稳,本来伤就没好利索,头还晕着,被这么一推一搡,重心就开始晃。
“啊——”
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从他面前横插过去,肩膀几乎擦着他的鼻尖。
纪旭来不及躲闪,脚下踉跄,眼看着就要往旁边倒——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有力的,稳当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整个人被往后一带,后背撞上一具结实的胸膛。
心跳声透过衣料传过来,咚、咚、咚,很快。
快得不像是被吓的。
纪旭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薄茧。
是多吉。
“走路不看路?”多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点不悦。
他的手没松,就那么环着,像是忘了。
纪旭莫名有点不自在,挣了一下:“你松手,我能站——”
话没说完,又一股人流涌过来,多吉的手收紧了几分,把他箍得更稳了。
“别动。”
两个字,语气不容反驳。
纪旭耳根有点发热,不吭声了。
周围全是人,吵吵嚷嚷的,藏语汉语英语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但他能听见多吉的呼吸声——就在他头顶,很近,很稳。
“你俩干嘛呢!”次旦的声音从前面炸开。
他扭过头,看见两个人的姿势,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是,我就转了个身的功夫,你俩怎么就——”
“人多。”多吉面不改色地松开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垂下来的时候,指尖蹭过纪旭的手背。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纪旭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次旦看看多吉,又看看纪旭,嘴张了张,最后“嘿嘿”笑了两声,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往前挤。
那两声“嘿嘿”比说什么都让人心虚。
纪旭低着头跟上,耳朵还是红的。多吉走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他看了一眼纪旭发红的耳尖,又移开目光。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刚才掌心贴着的那截腰,隔着衣服都觉得瘦。
太瘦了。
顾衡走在最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很短的停顿,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纪廷:顾医生,情况怎么样?】
他没有立刻回复。
抬头看了一眼纪旭的背影——纪旭正回头跟次旦说什么,脸上还带着笑。
顾衡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那条消息。
现在不是回消息的时候。
纪旭还没从那场意外中回过神来,前方就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让开一个圆圈,像潮水分开,露出中间一对男女。
男人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枚戒指,灯光在上面碎成细小的光点。
女人捂着脸,眼眶已经红了。
周围起哄的人越聚越多,手机举得老高,闪光灯噼里啪啦的。
“答应他!答应他!”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裹挟着口哨声和鼓掌声。
纪旭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求婚啊。”
“挺好。”多吉说。
纪旭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闷了下来:“有什么好的?”
多吉没回答。
他的注意力在那对情侣身上——女人终于点了头,男人颤抖着把戒指戴上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女人扑进男人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周围掌声雷动。
纪旭看着那双手。
男人抱着女人的腰,手指因为激动在发抖。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多吉看了他一眼,回答刚刚的问题:“为什么这么说?”
纪旭沉默了一会儿。
“婚姻——是一切悲剧的开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多吉皱了皱眉。
“把一个认识算不上多久的人变成亲人,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纪旭说,“你不知道他面具下藏着什么样的心。”
“既然选择对方,那颗心不就是真心吗?”多吉问。
纪旭没说话。
他看着那对情侣手牵手离开人群,女人还在低头看手上的戒指,男人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是真心,”他说,“但真心会变。”
多吉看着他。
纪旭的侧脸被灯光映着,明明灭灭。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但那表情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你怎么知道?”多吉问。
纪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对情侣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多吉也没有催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纪旭的侧脸。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纪旭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纪旭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因为我见过。”
他没有说见过什么。没有说谁。没有说任何细节。只是这四个字。但多吉听懂了——不是听懂了故事,是听懂了这四个字里面的重量。
纪旭见过真心。
见过它怎么来,怎么走,怎么变成别的东西。所以他怕了。
多吉想说点什么。
想说“不是所有的真心都会变”,想说“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纪旭不需要道理,不需要安慰。
他需要的或许是——有人真的不离开。
次旦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前面去了,举着相机,嘴里喊道“太好了,这素材绝了。”
顾衡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挤。
他看向那对情侣的眼神始终很淡,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纪旭身上。
纪旭正和多吉说着什么。
路灯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那个表情顾衡多久没见见过了?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很多年前,纪旭钢琴比赛失利那次,也是这样站在后台的角落里,一个人,不说话。
嘴角挂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但底下全是碎的。
那时候顾衡带着口罩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他面前。
纪旭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好意思,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就走开了。
后来他总在想,如果当时没走开,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他们可以提前很久认识,会不会再一次知道他的消息不在是纪家高价聘请心理医生的消息,会不会他们的关系会变得亲密。
但他知道不会。
纪旭从不需要他的安慰。
那时的纪旭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而不是像现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没看。
他的目光钉在多吉身上——那个男人只是安静地站在纪旭旁边,什么都没做。
但顾衡觉得刺眼。
他说不清是哪里刺眼。
大概是纪旭看向多吉时的眼神。
那种毫无防备的、自然而然的东西,顾衡很久没见过了。
或者说,纪旭从没这样看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