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旭指尖一抖,多吉敏锐察觉。
纪旭害怕打雷,这一想法在下一声雷声中证实。
多吉放在手上的指尖微顿。
他没有多问,翻动纸张,窗外电闪雷鸣,屋内寂静无比。
纪旭压下眼中情绪,却不知道身体早就出面他,他轻吸一口气。
“那本书。”纪旭问,“你看得懂吗?”
多吉愣了一瞬,低头看向手里的书,上面是他看不懂的五线谱,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中文,英文,还有一些多吉看不懂的符号。
那些字迹端庄秀气,有些端庄工整,有些似乎是在很急情况下写出来的,有些潦草,但看得懂。
“看不懂。”多吉老实回答。
“看不懂你还看的这么认真?”
“不看这个,”多吉说,“看你?”
话出的一瞬间,两人都有一些怔愣。
多吉把书用力合上,像是合的快,就能把刚刚的话收回去。
夜风还在外面撞着窗户,但窗户关严了,只能听见呜呜的风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屋内光变暗,只剩下一盏暖黄的灯照射在两人身上,笔记本的灯变暗,进入了休息模式。
多吉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头顶白皙的天花板上。纪旭低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久。
久到多吉指尖不断蜷缩,久到他准备开口道歉。
“我……”
“多吉。”纪旭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讨厌我?”纪旭问,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只是在走这个流程。
多吉转过头,看着他。
纪旭没有看他,他低垂头,多吉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觉得那弯下的背脊很脆弱,脆弱到经不起任何言语的刺激。
“为什么这么问?”多吉问。
“因为你躲着我。”纪旭语气很轻,轻到像一阵风轻轻吹过,却又重重砸下。
“从你醒来后,我能感觉到……你还想不太想见到我,如果不是今天我提前到,你是不是不会见我”
多吉没说话。
“你不看我。”纪旭说,“你从醒来之后就没看过我,你看窗外,看天花板,看书,但……你就是不看我。”
多吉的指尖猛然一颤。
“你不欠我什么。”纪旭说,“我知道。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你觉得两清了。但是——”
他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一种更干燥的、更坚硬的光,出现在他眼中。
“但是你至少看看我,行不行?”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抿住了。
多吉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纪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干净的、没有任何修饰的请求。
只是“看着我”。
多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被单下面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想起次旦说的话——“你该走出来了”。
他想起师傅死前那个带着笑意的眼神。
他想起每次踏上高山时平静的心跳。
他想起纪旭看向他时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多到他的心跳开始不断震动,多到他心口开始因为震动开始犯疼。
那是为纪旭而乱的心跳。
他不愿承认。
“纪旭。”多吉说,“不是讨厌。”
四目相对。
这次多吉没有回避目光,他直视过去声音被窗外的狂风大雨吹得有些乱,但纪旭依旧听清楚了。
“是我不敢。”
“为什么。”纪旭问。
为什么?多吉也在心里问,为什么。
他并不是如此脆弱之人,他敢上山,敢下海,甚至敢下所有人不敢下的冰缝。
但他却不够大胆,不敢看纪旭的眼睛,不敢和纪旭说话,不敢把没说出的话说出口。
他稳了稳心神,开口:“……少爷。”
两个字开口,纪旭还有什么不不明白。
“你在意这个?”他问。
多吉没有讲话。
纪旭松了一口气,他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挪动椅子凑近一点,他眼睛亮晶晶看向多吉。
“在你这里。我只是纪旭。”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不是朋友吗?”他歪歪头,像是询问。
“……朋友。”多吉轻轻呢喃。
“对呀。”纪旭回答,“我们是朋友。”
多吉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轻轻点头。
“嗯,我们是朋友。”
十月拉萨是旅游胜地,国庆放假,学生党,上班党,都抛下身上重担前往拉萨洗涤灵魂。
各家旅行社自然不会错过这一场难得的节日。
还没到日子,各大门市已经开始钻饰起来,市政府也开始装点路边街道,像过年一样。
纪旭推开窗户,独属于拉萨的风吹动挂在院子的经幡。
院子里的花,已经开始败了,但又有适合本季节的花,开始露出花苞,悄悄绽放。
多吉弯着腰,手里剪子轻轻摆弄那些太长,太乱的枝叶。
他弄得很认真,高大的身躯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显得有些突兀。
纪旭双臂搁在窗沿上,下巴抵在手背上。
那些花很多纪旭都叫不出名,但很漂亮,比他见过许久名贵花朵都要美,多吉矗立在中间,手上动作不停却温柔无比,风轻轻吹动衣角,阳光透过树上枝丫照射在他身上。纪旭突然觉得,他比那些花漂亮多了。
阳光也一瞬间晃眼,纪旭曾经觉得多吉就像一颗高大的树或一颗坚硬的石头,无坚不摧,无所不能,风吹雨打他依旧站得笔直,就算连根拔起他也会重新生长出来。但他错了,多吉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会疼,会害怕,也会像现在一样,耐心修剪这些经不起大风大浪的花。
纪旭像其中一株毫不起眼的花,被风打弯脊背,在他坚持不下去时,一片阴影遮住那些打下来的风雪。
因为这颗树,花在寒风也活了下来。
远处传来钟声,沉闷却清脆,通过音波穿过灵魂,唤醒沉睡的地面和整个拉萨。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不远处,两人双手合十,微微弯腰打招呼。
纪旭站起身,朝下面喊道:“多吉。”
多吉闻声抬头。
“扎西德勒。”纪旭学着远处的人,双手合十,微微弯腰,眼睛亮晶晶的看下去。
不知是天阳太晃眼,还是什么,纪旭觉得多吉笑了,但又不像。
他扔下一句:“扎西德勒。”转身继续修剪起地上的花花草草。
纪旭挠挠头,他永远猜不透多吉在想什么,就像现在,他猜不透多吉为什么又对他这么冷淡。
但他不知道,转身过去的多吉,脸上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如沐春风、
纪旭没再多想,在下一阵风吹来时,已经回到房间。
在拉萨呆上许久,这件屋子已经从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的旅馆,变得像一个真正的家。
屋子里铺上地毯,书桌上也铺上一张干净的白布,上面是一些书本,和一盏新买的台灯。
很陈旧,像上个世纪的产物,周围挂着一片细细的流苏,台灯上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纱布遮住灯泡。
那是多吉出院后两人逛街时发现的,在一个地毯上,纪旭一眼就看见它,不是因为它漂亮,是因为它太脏,脏到和其他摆放整齐,亮晶晶的台灯形成对比。
纪旭脑子一抽就像买回来看看洗干净会是什么样的。
结果没想到,多吉将他拆下洗干净后,却意外漂亮。
纪旭坐下,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是一份整齐工整的思维导图。
而这些本是为继承公司所写的内容,现在敲下的却是一份旅行攻略。
十分完整,从拉萨开始,经过林芝,昌都,山南,日喀再到阿里地区。
一个月的时间,在拉萨看人文,林芝看森林雪山,日喀看珠峰,阿里看神山圣湖与荒原遗址。
这份机会表纪旭已经整理很久,从多吉醒来到现在,他插过无数质料,整理无数攻略,才完成这份完整到路线,酒店,餐饮,时间都安排好的攻略。
纪旭指尖滑动,确认好无误,将它发给次旦。
并附上一笔转账:十万。
次旦:?
次旦:小少爷这是?
从次旦知道纪旭身份后,他就一直用这个称呼,纪旭纠正几次无果后,便由着他去了。
纪旭:这个路线你看看,可以吗?
两分钟后。
次旦:“挺详细,小少爷这是让自己秘书弄的?”
纪旭:“没有,我自己弄的,你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下、”
次旦:“自驾游?”
纪旭:“嗯。”
次旦:“图片。”
次旦:“这几个都是店里好评最多的导游,小少爷看看、”
图片上是几张年轻的面孔,纪旭点开看了一圈,没有多吉。
他轻抿嘴,刚想问。次旦那边就发来消息。
次旦:“你如果想要多吉,就得自己去问,我可管不了他。”
纪旭:“这样呀。”
次旦:“不过你开口,他肯定会同意的。”
纪旭咬了咬下唇,他开口,多吉就会同意?
几秒后,他叹口气,回复:“好,我去问问。”
比起和一个不熟的导游一起,他更偏向于找一个一个算朋友的人,甚至不行,他就加点钱重新找一个导游,带上多吉,就当一起旅行了。
他收起思绪,在电脑上打开购物软件,指尖滑动鼠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