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目光不自觉落在纪旭那双没有伤口,没有茧手的手环上自己的腰。
一瞬间鼻腔里全是纪旭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随着纪旭的指尖顺着腰带轻轻向下带上,肌肤相触,属于怀里人的体温通过皮肤传遍全身。
他的心尖一颤。
低头,纪旭毛茸茸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抖动,有几缕头发蹭在他的锁骨,像羽毛轻轻扫过,也扫过他的心头。
太近了,近的像拥抱,他本能想抬手推开,手才抬起,纪旭忽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纪旭脸上露出一个笑:“像士兵的勋章。”
“什么?”多吉喉头发紧。
“你身上的伤。”纪旭笑的没心没肺。
走廊里传来不知道走向哪的脚步声,纪旭没有听见,专注而认真的帮多吉整理着腰带,指尖顺着腰带轻轻划到面前。
多吉呼吸屏住,手指不自觉握紧,却始终无法做出推开的动作。
纪旭毫无察觉,手指在两人之间想碰,他低头,抽出手,理好衣摆,抬头笑眼弯弯:“那是你的勋章。”
多吉眼眸一缩。
天边的云雾散开,阳光从窗外照进屋内,照在两人身上。
天光大亮,窗边树枝上,两只小鸟,探出头,抖了抖身上的毛,踏出那个被风雨摧残变得破碎不堪的鸟窝,走向阳光,直到被温暖彻底完整的,彻底的包围。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次旦才手提保温管匆匆赶来。
“多吉!不好——”门刚推开,他就被面前一幕吓的瞳孔地震。
多吉躺在床上,眼神抗拒,但嘴却很自觉张开让纪旭喂饭进去。听见动静,两人一起抬眼,多吉嘴里还含着喂过来的勺子。
纪旭笑脸盈盈朝次旦打着招呼,“次旦,你来了?你来的有些晚,所以我就下去买了一份。”
“奥,奥,没事。”次旦尴尬的笑笑,抬脚刚想抬脚进去,就感觉周围空气一凉,他抬眼就看见,多吉一脸不爽盯着他抬起的脚。
想一只护主的……狗?
次旦被这一想法吓得猛的缩回脚,顶着多吉要吃人的眼神,笑笑,“那个,既然你们都吃了,我就先回去了,店里面还有事情要处理呢。”
“这么着急吗?”纪旭起身,“那我送送你吧。”
“不用。”次旦看着已经站起来的纪旭,和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多吉,“多吉这边要人看着,我先走了。”
“那——”
还没等纪旭说完,就只剩下空气中啪的一声关上声。
“这么着急吗?”纪旭疑惑道,“我还说让他先坐坐呢?”
“最近是来拉萨旅游的高峰期,他忙很正常。”多吉神色不变,看着纪旭坐下。
“这样呀,”纪旭没继续追问,他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清粥递向多吉。
多吉张嘴吃下,目光虽然还是抗拒,但目光却一直落在纪旭的脸上,和那双专注舀粥的手。
次旦站在电梯门口,提着手上特意炖的排骨汤。
“没口福。”
电梯很快停在他这一层,门还没打开就听见一阵闹哄哄的声音,门一打开,声音更大,不大的电梯此刻显得格外拥挤。
站在前面的年轻人看着次旦,喊着藏语:“挤不下了了,下趟下趟。”
次旦只能眼睁睁看电梯门在面前关上,他叹口气,“医院生意真是火爆。”
他认命朝楼道走去。
楼道的门似乎许久没有用,有些笨重,他费力推开,一股烟味只往鼻子里钻。
“咳咳咳咳。”他扇了扇鼻尖萦绕的雾,余光瞥见一地的烟头,有些无语道:“大哥,遇到再怎么难的事,你也用不着这么抽吧,咳咳咳咳。”
没有回答。
楼梯间的灯管有些昏暗,似乎是电压不稳定,还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一闪一闪的。
次旦抬眼,在烟雾之间,看清了靠在墙上的人。
是顾衡。
“顾先生?”次旦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顾衡依旧没有讲话,目光落在指尖点燃的香烟上,没有抽,也没有动。
“顾先生?”次旦又喊了一声。
顾衡眼眸终于轻轻动了一下,目光从指尖香烟看向次旦。
那眼神没有情绪,像一汪深潭,看不清,但底下却是波涛汹涌。
两人四目相对。
次旦先反应过来,向前一步,“顾先生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回答。
“需要我帮忙吗?”
没有回答。
几次问下来,次旦也尴尬,他挠挠头,把手上的保温桶提过去。
“才炖的汤,你要喝吗?”
顾衡将目光落在那保温杯上,依旧没有讲话。
次旦尴尬的伸着手,收又不是,递也不是。
十秒后,楼道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阿姨从楼梯上面踏出头,看着地面上满地的烟头,走下来哎呀哎呀的说着。
说着藏语,顾衡听不懂,但次旦能听懂,他尴尬收回手,开口想道歉。
一旁一直没有动静的顾珩直起身,从包里掏出几张现金,递给阿姨,声音有些沙哑,“麻烦阿姨了。”
说完丢掉指尖染了一半的烟,抬脚才楼下走去。
次旦的目光一直跟随顾衡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直到脚步声也消失不见,才回过神,看着阿姨手里捏着钱笑嘻嘻开始打扫一地的烟头。
他低头手上的保温杯在灯光下晃眼,声音闷闷。
“也是一个没有口福的。
纪旭将最后一口粥喂近多吉嘴里,起身收拾起垃圾。
多吉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这碗粥怎么这些少,自己还能吃一碗。
他懊恼避开纪念看来的眼神。一言不发。
纪旭不察:“我出去扔垃圾。”
“嗯。”
走廊寂静无声,夜风从尽头的窗外吹进,吹起纪旭的衣角。
垃圾被扔进墙边垃圾桶,纪旭余光瞥见旁边扫帚里一堆烟头,似乎是保洁员没来得及清理掉。
纪旭不经多想,这是遇见什么事,才会吸这么多烟。
他念一想,毕竟是医院,这个可以让人妙手回春,也能让人失去所有的地方。
空气中似乎好存在淡淡的,被燃尽的烟味,纪旭其实不喜欢抽烟,原因无他,母亲去世后的那段时间,父亲不常酗酒,但却时常抽烟,每次回来身上总是萦绕着尼古丁的苦味。
纪旭不喜欢父亲,更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好像就是从那以后,纪旭对烟这种东西就十分反感,像孩子吃到一次苦味的东西,就开始警惕身边所有相似的东西。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讨厌烟,还是讨厌抽烟的人。
走廊传来护士推过架子的声音。
纪旭回过神,转身朝病房走去。
进去时,多吉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很简单的钢琴谱。
是纪旭包里面拿出来的。
“没会弹钢琴?”多吉低头看纸张上密密麻麻标记,和注释。
“看着玩。”纪旭怕他继续问,转移话题,“挺晚了,好不好洗漱睡觉?”
“你想走了?”多吉问。
“不是。”纪旭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我晚上守在这里。”
“……”多吉脸色沉了一分,“不用。”
纪旭直接反驳,“不行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况且你现在自己上厕所都难,没人守不行,很危险。”
他打开笔记本,“你既然不想睡,那就先等会吧,你想睡觉的时候告诉我,我带你去洗漱。”
说完也不等多吉回答,就自顾自做事情。
多吉的脸黑了一度又一度,但看向纪旭认真的模样,驱干人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只得低下头,看书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房间一瞬间安静,只剩下时有时无键盘敲击的声音。
不知道多久后,夜风突然猛烈起来,窗户被吹的呜呜作响,像小孩的哭声。
“砰”的一声,窗户被风粗暴吹开,狠狠撞在白皙墙面上。
纪旭浑身一抖,笔记本从腿间滑落,多吉手一伸,阻止住笔记本滑落。
“小心些。”多吉把笔记本扶好,语气有些不耐,“有点用,下个雨都能吓成这样。”
一声闷雷响起,纪旭手下意识想抓住离身边最近的东西,刚要触碰到多吉的手腕,动作猛顿,收了回去。
他扶好腿上歪倒的笔记本,轻咳一声,“太专注了,所以被吓到了”
多吉没有拆穿他。
他的目光从纪旭那双收回的手移开,落在被风吹得来回晃动的窗帘。
窗帘被风蜷起,像一只蝴蝶,在风雨中翩翩起舞。
“我去关。”纪旭说。
起身时,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声响,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刺眼。
纪旭够到窗把手,用力往回拉。
风和他较劲,窗框在手里震颤了好几下才被他拽回来。
他扣上锁扣,又把窗帘拉严实,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
“好了。”他语气轻松,手指却不断蜷缩。
纪旭坐回椅子,重新拿起来笔记本,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让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显得更惨白。
多吉翻过一页书,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余光瞥向纪旭。
纪旭坐到很端正,指尖按在键盘上,始终没有落下。
漆黑的天空被撕开,房间里闪起剧烈的光,雷声如鼓点,冲击整个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