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温暖的、充满善意的。他们的眼睛里有同情,有心疼,有那种“我是为你好”的柔软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光。
但多吉看着那些嘴脸,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他想问他们:你们凭什么?
你们凭什么替师傅说“不会怪我”?
你们凭什么用那种轻松的、事不关己的语气说“你是英雄”?
你们知道什么?
师傅死了。
那个把他捡回来的人,那个教他怎么为人处世、怎么看懂人生、怎么在暴风雪里找方向的人,那个自己舍不得吃热饭、每次都把第一碗先塞进他手里的人——
死了。
在他面前死的。
他记得师傅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责怪,不是怨恨,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目光,像在说“没事”。
但那个目光落进多吉眼睛里的时候,比任何责怪、任何怨恨都更重。
因为师傅到死都在安慰他。
师傅到死都在替他考虑。
所以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欠师傅一条命。
所有人都说“那不是你的错”。
用一人换三人,本就是一道伪命题。
或许他真的没错。
但那又怎样?
知道不是他的错,和他觉得自己有错,是两回事。
前者在脑子里。
后者在骨头里。
是他不想勇敢吗?
是他根本不能。
一段不被世俗认可的爱情,一段看不到尽头的路,就没必要走下去了。
次旦后知后觉说错了话,“我……”
“苹果不好吃。”多吉打断他,“下次别带了。”
他的目光落在被阳光照的有些晃眼的玻璃上。
“感觉这里怎么样?”
巨大的落地窗前是整个拉萨的城景,纪旭看的有些呆。
如果是晚上,不知道这里是何等的美景。
优美的钢琴曲像陈轻纱,慢慢飘满整个餐厅,周围是低低的交谈声,听不太清,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声音。
一双公筷夹起一块羊肉放在纪旭面前的碗中。
他回过神,嘴角勾起一个笑,“很漂亮。”
“你是怎么找到这的?”纪旭问。
说完拿起筷子,将人送进了嘴里。
见人吃下自己夹的羊肉,顾衡又夹了一块牛肉放进他碗里,“做做攻略就好了,尝尝他们家牛肉是特色。”
纪旭看着面前摆盘整齐,漂亮的食物,笑着吃了起来。
“没想到,高原还能吃到这种——”他想了想,“漂亮饭。”
顾衡也轻笑起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消费,有消费的地方这些吃食住行方面的东西就会比其他发展的快”
纪旭:“其实我觉得顾医生比起做医生更适合做一名商人,以你的观察力和头脑,做生意一定赚翻。”
他向前倾身,似乎在思考这种事的可能性,“不如我给你投资吧,你去做生意怎么样?”
顾衡笑笑,盛了一碗汤推过去。
“比起当老板,我更喜欢做医生,不用参与那些尔虞我诈,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还不用管理那么多人,想想这些我就觉得很痛苦。”
“怎么说的像是你做过老板一样。”纪旭调侃。
顾衡笑笑没说话。
饭后,服务员收好桌面,贴心端上来饭后甜品。
是一碗芒果布丁,甜而不腻,是纪旭最喜欢的甜品。
他咬着勺子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不自觉想到医院里的某个人,也不知道……
算了,他没继续想,又把目光落回面前的甜品。
明明刚刚还很喜欢吃的甜品,如今怎么也吃不下。
他戳了戳布丁。
顾衡察觉到他情绪,开口问,“是不喜欢吗?”
“没有。”纪旭摇摇头,“吃饱了,吃不下。”
顾衡也没继续问,转移话题,“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回广州?”
“没有。”纪旭摇头,“还没想好。”
顾衡轻点头,“既然没想好,那不如去其他地方看看?”他解释,“就当来一次环球旅行?”
他在等纪旭回答,纪旭低眸思考着。
随后他若有所思点头,“你说的对,换个地方看看。”
顾衡笑着嗯了一声,开始推荐国内外风景优美的地方。
但纪旭却只是淡淡的回应,没有表示很喜欢,也没有表示去哪里。
这让顾衡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问,“是不喜欢我推荐的地方吗?”
纪旭摇头,“没有。”
不过多解释,也没说什么,拿起旁边的勺子,咬了一口。
第二天,多吉躺在床上,估摸着纪旭还有一会才来,决定下床上个厕所,免得万一纪旭想呆一会,自己没办法。
他撑起身子,避开伤口,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可不想重新包扎伤口。
因为顾忌身上的伤,所以他动作放的很慢,也就没有听到走廊传来的脚步声。
结果刚站起,门“咔哒”一声,从外面打开。
他就这样和门口的纪旭得眼瞪小眼。
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还是纪旭先反应过来,几步来到多吉身边将他扶住,“是去上厕所吗?”
多吉避开他看来的眼神轻轻点头。
“我扶你去。”
“……”
十几分钟过后,纪旭站在厕所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多吉,你还没好吗:”
多吉已经进去十几分钟了,纪旭实在是担心。
里面没有回应,就在纪旭这边推门而入的时候。
里面传来了多吉的声音。
“你给次旦打个电话,让他来一下。”
“嗯?”纪旭虽然疑惑但也老老实实的拿出手机打去电话。
“怎么了?”电话那边传来次旦的声音,背景很吵闹,还夹杂着几声他听不懂的藏语。
纪旭说:“多吉让你来医院一下。”
“他出什么事了吗?”次旦问。
“不知道,他就是让你来一下。”
次旦没有回答,只传来吵闹的叫喊声。
但没过几秒,那边声音渐渐小下来,应该是次旦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我现在不是很走的开你问问他要干嘛。”
“好。”
纪旭拿远手机,朝门口喊去。
“次旦问你干嘛:”
门内传来多吉闷闷的声音,“少和他废话,让他来。”
“哦。”
纪旭转达了多吉的想法,次旦在手机那边轻啧一声问:“他现在在干嘛?”
“厕所。”纪旭老实回答。
电话那边安静了许久,久到纪旭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喂,次旦你还在吗?”
几秒后,那边传来次旦略显尴尬的声音,“咳咳,那个,他裤子提不上了,你帮帮他,我现在实在走不开。”
“……”
他开口解释,“他腿有伤,蹲不下,手上也不敢用太大的力气,之前是我在帮他,他估计也忘记了,那个实在不行——”
他还想说,实在不行就算了,让多吉在厕所呆半个小时,等他回去。
毕竟纪旭一个大少爷,让他做这个事情,实在有些难为情,况且,多吉他……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纪旭打断。
“没事,你先忙吧。”
次旦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开口,“好好,谢谢你。”
电话挂断,纪旭收起手机敲了敲厕所的门。
“干嘛。”
“你开门,我来帮你,次旦他现在走不开。”
“不用。”多吉拒绝,“你去找医生来。”
“不要浪费公共资源。”纪旭握着门把手,“你开门。”
“我说了不用。”多吉声音强硬。
“为什么?”纪旭也来了脾气,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
“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躲着我,从醒来到现在,我每次来你都睡觉,我知道你是装的!”
门内的多吉呼吸猛的一颤。
纪旭还在继续。
“你明明说过等你回来,要带我去玩的,你现在躲着我算什么,言而无信吗。”
“……没有。”多吉开口:“不是。”
纪旭本就是守千娇万宠着长大的,从小到大巴结,追捧他的人不说一万也有一千,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他有些火气的拍了一下门说到:“开门!不开门你就在里面呆一辈子!”
他本是打算吓唬吓唬多吉,告诉他,人都是有脾气是,想区别对待,别明显好吗。
结果下一秒,传来“咔哒”一声。
反锁的门开了一条细缝,多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伤口有点吓人,怕吓到你。”
纪旭才没管这些,看见人总于开门,直接推门一挤,便跨进厕所。
但饶是做好心理准备的纪旭也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多吉套着宽松的病号服,衣服下摆盖住了那雄伟之处,腿上肌肉发达,但纪旭此时无意窘迫,也无意欣赏那发达的肌肉,他的目光落在多吉腿上的那道伤。
大腿内侧一直蔓延到小腿,穿过膝盖,像一条长长的公路,横跨两端。
除了那道刚缝合醒目的伤口,周围还有无数细小的,深的,浅的,长的,短的,覆盖住整个腿,像复杂的图腾,狰狞又恐物。
纪旭有些愣愣的。
多吉有些难堪的用没有受伤的手拉了拉衣摆,打着石膏吊在身前的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实在不行——”
他话还没说完,纪旭已经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提住裤脚的两端,慢慢往上提,离得近了,那些伤口变得清晰起来。
纪旭不知道怎么形容。
像虫,像在白布上画上一些脏乱的线条,像美玉上的裂痕。
他提的很慢,尽力避开那些伤口,他不知道多吉会不会痛,但他拍自己碰到让多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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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一个人第一反应是自卑,在现实生活中,多吉的性格已经算勇敢了。
写这段的时候还是很难过的,身份差距是无法靠近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