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收了伞,几步走进昏暗的正厅。
屋里没有开灯,闪电从窗外劈进来,把整个厅堂照得惨白一片,光影明灭之间,那些陈旧的家具投下怪异的影子,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男人脚步不停,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绕过正厅,穿过回廊,雨水从檐角落下来,拉成一道道透明的珠帘。走了几分钟,绕过一座湿漉漉的假山——
他到了。
点点蜡烛光打在墙壁上,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要熄灭。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幽深逼仄。
而在那烛光的中央,一个白衣少年跪在地上。
他跪得很直,脊背绷成一条线,白色的衣裳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又像一朵开在暗处的白花,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干净。
纪元轻轻捻动指尖的佛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他的面前是一块无名牌,没有刻字,光秃秃地立在那里。
“少爷。”男人深深鞠躬,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纪廷那边还是没有松口。”
纪元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轻笑一声,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和纪旭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形状。
可这双眼底没有纪旭的明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得要命的东西——温柔得让人心底发毛,像裹着蜜糖的刀锋,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缕平静的风。
他站起身,立刻有保镖捧上一个锦盒。
纪元将指尖的佛珠取下来,一颗一颗放进去,动作慢条斯理。
放完了,他接过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擦了很久,才抬起眼看向那个一直鞠躬不敢直身的男人。
“不是说纪旭已经废了吗?”他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天气如何,“为什么还扳不动?”
他擦着指尖,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如此要紧的问题。
男人大气都不敢出,头颅低垂,额上渗出汗珠,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他恭恭敬敬地回答,每一个字都斟酌过:“纪廷手上有集团百分之八十的股份,他一票否决,属下始终没有办法。”
空气安静了一瞬。
暴雨砸在屋顶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闷闷的,像遥远的心跳。
烛火微微摇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纪元没说什么。
他只是缓缓上前,皮鞋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那脚步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站定在男人面前,轻轻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有办法?”
声音很轻,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哄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是,属下——”
一只脚狠狠踹向男人小腹。
动作干净利落,却带着一股狠劲,没有任何犹豫。
男人闷哼一声,后退了好几步,踉跄着摔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周围几人纷纷低头,齐刷刷地垂下去,
没有一个人敢抬眼。
烛光里,那个白衣少年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男人,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他笑了。
那笑声轻轻的,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在这阴森昏暗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瘆人。
下一秒,他一脚狠狠踹上男人的脸。
鞋底碾上去,用力地磨,用力地拧,像在踩灭一个烟头。
“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嗯?我做了那么多努力!为什么还是比不过你?”
双眼猩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回答我!哥哥!你回答我!”
他喊着“哥哥”,语气却像在喊一个仇人。
温柔与暴戾在他身上交替出现,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没有人知道下一秒钟亮起来的会是哪一种表情。
地上的男人脸颊已经渗出血来,顺着下颌淌下去,滴在青砖地面上。
可他依旧一声不吭,嘴唇紧紧抿着。
不是不想开口。
是不敢。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记得,记得上一个“开口”的人是什么下场。
纪元曾经让人假扮纪家那位,绑来跪在他面前。
他鞭打,羞辱,一遍又一遍地逼那个人说话。一开始那人只是顺着他的要求开口,说了几句纪元想听的话。
可说完之后,纪元笑着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语气遗憾得像个打碎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这不是纪旭会说的话。”
然后他让人把那个人的舌头割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在纪元面前多说一个字。
小心翼翼地伺候,胆战心惊地活着,谁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乖巧可爱的少年,下一秒会笑着做出什么事来。
在纪元身边伺候的人,谁不知道——纪元就是一个疯子。
温柔是他的面具,疯狂是他的底色。
他笑得越好看,就越危险;他语气越轻飘,就越让人脊背发凉。
烛火又晃了一下。
纪元缓缓收回脚,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满身是血、一声不吭的男人,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干干净净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真没意思。”他轻声说,转身往回走,白色的衣角在昏暗的光线里划过一道弧线,“都这么怕我做什么?”
他走回无名牌前,重新跪下来,脊背挺得笔直。
伸出一只手,立刻有人将佛珠重新捧上来,他一颗一颗地捻着,动作轻柔而虔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继续盯着纪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股份的事情……”他沉了沉脸色,“给那群老东西通点气,董事长要出意外了。”
“是……”身后传来颤抖的应答声。
暴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了。
烛光里,那个白衣少年安安静静地跪着,低着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佛珠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滑过,无声无息。
可整个厅堂里弥漫着的血腥气,和他白色衣角上溅上去的几点暗红,都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几天后,一辆迈巴赫驶入跨江大桥。
纪廷坐在后坐处理这几天公司堆积的事物。
这几日股东会的人不知道是商量好还是怎么的,闹出一批又一批的烂摊子。
不是合作方招待不周,就是被改按时发货的商品延迟……
一开始纪廷还能好声好气的解决,到如今也有些力不从心。
他手扶额头闭目养神,笔记本上是秘书的视频通话。
“北场那边的合作方说要停止合作。”
“还有,福集那边也停止合作了。”
福集是和纪家合作多年的合作方,多年合作那边从来没有提出不满,久而久之福集老总也算是半个生意上的好友。
纪廷闭眼捏了捏鼻梁,疲惫开口,“什么原因?”
“那边并没有说具体原因,只是说最近不适合合作。”秘书说。
“不合适?”纪廷直接气笑出来。
秘书问:“纪总,要我去打听打听吗?”
“不用。”纪廷摆摆手,“等晚些我亲自上门。”
“好的,纪总。”
电话挂断,纪廷关上电脑闭目养神,并没有看见驾驶员余光瞥向他的眼神。
两分钟后。
“滴。”
一条新闻推送到纪旭手机。
纪旭拍风景的手一顿,他余光一瞥。
“广州跨江大桥与两分钟前发生严重追尾交通事故,目前伤者已经确认,其中一名是纪氏掌权人——纪廷。”
纪旭心猛的一沉,他猛的拿起手机,不敢相信的一个一个字看过去,那个名字依旧死死落在后面。
万一是同名呢。
他自欺欺人想,但手指已经迅速从黑名单拉出纪廷的号码,拨通过去。
多吉在旁边察觉问,“怎么了。”
纪旭没有回答,耳边电话一直没通,直到电话自动挂断,他终于慌张。
怎么会?怎么会?
他又打过去,此刻他宁愿是纪廷同他生气,不想管他。
电话已经没有人接通。
“你怎么了?”多吉一把抽走他的手机。
他看着纪旭嘴唇被咬破,皱着眉。
“给我。”纪旭伸手想抢,到脚步虚浮,踉跄扑向多吉。
多吉将人扶稳,看向纪旭手机,也看见了那条消息。
下一秒手机响起,是顾衡的电话,纪旭抢回来,立马接通。
“纪旭,你先稳定情绪。”顾衡安抚到,“航线已经申请,你马上回来,我们回去。”
“好,好。”
顾衡像一个大哥一样,把所有一切都安排好,甚至还舔了一句注意安全。
纪旭此刻已经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挂断电话人已经呆愣的站在原地。
多吉将人一拉,走向车旁,收好相机,给人系好安全带,立马绕到驾驶位,踩死油门。
多吉对纪旭这位父亲印象并不好,他曾以为纪旭是恨他的,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纪旭比想象中的更在意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