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把一块馒头塞进了他嘴里。
纪旭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眉眼都松开了。
多吉看见了，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喝水。
次旦咽下馒头，啧啧两声，没再说话，但眼神在多吉和纪旭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后来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话题跑到了次旦小时候在牧区的事。
他说自己七八岁就会骑马，有次从马背上摔下来，被拖了好几米，裤子磨破了，屁股疼了半个月。
“你哭了吗？”纪旭问。
“哭什么哭，男儿有泪不轻弹。”次旦义正词严，顿了一下，“……回了帐篷才哭的。”
纪旭没忍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干净。
多吉侧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是那种老式饭馆的暖黄色，照在纪旭脸上，把那些总是若有若无的苍白和疲倦遮掉了一些。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像是终于忘记了自己不应该开心。
多吉把目光收回来，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火锅的热气不断升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模糊地映在墙壁上，晃来晃去的，像是在演一出很安静的皮影戏。
纪旭吃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的碗里永远不缺菜。
多吉添的，而且总是很准时——在他刚好吃完上一筷子的时候，新的一筷子就到了。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说了会破坏什么，于是只是低着头，把那些菜一筷一筷地吃掉。
次旦接了个电话，跑出去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搓着手喊冷，一屁股坐下又开始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十点要开会，政府那边的安全事宜，你必须得来哈。”他说。
“嗯。”
“那你把纪旭也带上呗，放家里多无聊。”
多吉没接话，看向纪旭，像是在问他的意思。
纪旭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抬头，“我可以在家等。”
“去呗。”次旦大大咧咧地说，“算不上什么正式场合，就几个人聊聊天，结束了带你逛逛街。你来拉萨这么久，不会连布达拉宫都没看过吧？”
纪旭沉默了。
他没敢说自己去过，毕竟在多吉眼里自己从未出过门。
多吉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明天风大，穿厚一点。想去的话就一起。”
他把选择权稳稳地放回纪旭手里。
纪旭抬起眼，对上多吉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就是让人觉得很安心——像那件带着皂角香的衣服盖在头上的感觉，像碗里永远不会空掉的感觉。
“……好。”纪旭说，声音轻轻的。
次旦已经又埋头吃饭了，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什么“这就对了”之类的话。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路灯把积雪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这家小饭馆里还亮着灯，冒着热气，时不时传出筷子碰碗的声音和次旦的大嗓门。
多吉最后去结账的时候，纪旭抢着要付，被次旦一把按住：“今天这顿算多吉的，你欠着，下次请。”
“凭什么算我的？”多吉在前台回头。
“那有主人让客人请客的。”次旦面不改色，“就这么说定了，多吉请，我们走。”他一把拦住纪旭往外带，“放心，他爱请。”
多吉：“……”
多吉没反驳，转回去付了钱。
出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纪旭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围巾被人重新系紧了些，多吉的手从他肩侧收回去，什么都没说，迈步走在了前面。
次旦在后面喊：“等等我啊你们俩，走那么快干嘛！”
纪旭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跟了上去。围巾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那件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其实拉萨好看的地方就这些。之前纪旭都已经逛得差不多，没什么吸引力，感觉全世界的旅游景点都是一样的。
三人走在夜市里，虽然不是旅游旺季，但人也不少，多吉靠近几步紧紧跟着纪旭，避免被人群冲散。
纪旭有些不太适应，走了几步，还是轻轻扯住次旦的衣角，语气有些为难，“一定要去吗？人好多。”
“嗯？”次旦朝周围望了一圈，可能是他见多了拉萨人多的时候，对于如今少了一半的街道，他倒觉得冷清，“还好呀。人不对呀，哎呀，就当来玩了。”他表情俏皮，“我知道里面有一家很好吃的小面，保证你喜欢。”
面对如此热情，实属不好拒绝，纪旭抿了抿嘴，“好吧。”
他刚想抬脚跟上去，一只手握住他的肩，纪旭回头，对上多吉的视线。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
“没事。”纪旭笑笑，“刚好我也好久没逛了。”
多吉沉默几秒，妥协松开手，跟上去。
走近夜市深处，纪旭被一个打娃娃的摊位吸引，五颜六色的气球排成一排，反复在向路过的人们招手。
纪旭有些好奇，毕竟射击类的他只在射击馆里见过，他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当时就体验了一下就没玩了。
老板瞧见他，放下手里带气球的枪，招呼他,：“要不要来试试？”
纪旭急忙摆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就看看。”
“老板，来两次。”多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纪旭扭头看他，多吉已经端起玩具枪，上膛，架枪，一气呵成，在纪旭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按下时，多吉看向他。
“喜欢哪一个？”
纪旭愣了两秒才反应过他在和自己说话，“都……都可以。”
多吉朝玩偶取一个深棕色的小熊，抬了抬下巴，“那个熊喜欢吗？”
纪旭看过去，一堆玩偶里，只有那个熊被高高挂起，因为他太大了，老板估计是害怕他被弄脏，特意用绳子将它高高悬起。
“会不会有点大了，到时候不太好拿回去。”纪旭有些担心。
“你喜不喜欢？”多吉问。
沉默片刻，纪旭点点头，“喜欢。”
“行。”
多吉朝老板问了规则，还有拿到小熊的条件，没想到，老板说这娃娃是店里的镇店之宝，要一共打到100个气球才算数，纪旭听了一惊，多吉只是淡淡点头，重新架枪瞄准。
整整100个月，要知道枪里面只有105发子弹，这就说明，多吉只有五发的容错率。
纪旭不免紧张起来。
次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不用担心了，多吉可是练过的。”说完他还递给纪旭一杯奶茶。
温热的，挺暖手。
“练过的？”纪旭疑问刚问出口，一阵枪声响起——是多吉按下了扳机。
连续的，没有停顿，毫不犹豫。
纪旭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摆好的气球，一个一个消失。
操作太帅，不少路人前来围观，发出阵阵惊叹。
弹夹没弹了，多吉放下枪，取出弹匣，从旁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弹夹，推进去，上弹重新架枪，按下扳机。
“敲吧，我说过他练过的。”次旦吸了一口奶茶。
纪旭直接看呆了。
虽然很早之前就知道多吉很厉害，毕竟能上山救人，但他实在没想到多吉这么厉害，还如此全能。
他想，如果要他重新选择一种人生，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多吉的人生。
上高山，救人命，见盛景。
坚韧而不拔，自由选择一切。
直到那个和人一样大小的熊递到他面前，纪旭都还有些发愣。
多吉在他面前晃了晃，“看入迷了？”
“好帅呀。”纪旭下意识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对上多吉欲言难止的表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声，一瞬间耳根红通，他觉得多吉看自己一定在看一个很奇怪的痴汉，一眨不眨盯着别人，还夸别人，为了避免误会他连忙解释，“我以为你不会呢，结果你这么厉害，你下次教教我呗。”
“嗯。”多吉轻咳一声，“你夸的没错，我就是很帅。”
纪旭垂下眼，撒娇般轻嗯出声：“嗯”
“？”次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病吧，这有什么好夸的？还有纪旭，你害羞什么？”
多吉轻啧一声，“能不能请你滚。”
“滚就滚。”
三人逛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纪旭困得实在受不了，指尖轻轻戳了戳多吉的侧腰，语气是他都不知道的委屈。
“想回去。”
“困了？”
“嗯。”
“那还次旦说一声？”
“好。”纪旭点点头，快走几步拉住次旦，“次旦，时间不早了，我和多吉先回去了。”
“嗯？现在就回去吗？”次旦有些不舍，“真不再逛逛吗？还没到吃小面呢？”
“不了不了。”纪旭摆摆手，“明天不是还会见面吗，明天来吃。”
“行呀。”
次旦没再挽留，挥挥手，说自己还是特别想吃那碗面。
纪旭还想调侃，忽然想到什么，张开双臂，歪歪头，“要不要来个拥抱？”
“？搞什么？”次旦语气嫌弃，但身体已经拥抱上。
“这是你们那边的再见仪式吗？”他问。
拥抱一触即离，纪旭笑笑点头，“再见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