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是寄到广州的，而这封……是寄到拉萨的。”
老人笑声爽朗，“孩子，这就是拉萨，怎么还往本地寄呢？”
“因为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纪旭小声回应。
老奶奶没继续说，她从那一沓邮票里取出两张最好看，递给纪旭，把笔也往那边推推，“来把地点编号写上。要不要我给你拍照呀？”
“拍照？”纪旭握笔的手一顿。
“好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都会拍照呢，说什么发朋友圈，好看，到时候回去还能收到从拉萨来的信想想就幸福。”老奶奶解释。
纪旭听后，笑笑摇头，“不用了，我目前不会离开拉萨。”
他低头继续填写，耳边是老奶奶说她年轻时候的事情，说这个邮局早就该倒闭了，还是一些年轻人忽然光临，拍了照片在网上火了，才被救回来。
纪旭安静听着，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把邮票仔细贴上，四个角都贴得整整齐齐。
老奶奶接过信件，说不出意外信件会在明天发出，纪旭道了声谢，付完钱，朝奶奶挥手再见。
离开店铺。
事情做完了。现在只剩一件事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发消息，而不是打电话。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敲下离别的话。
【忽然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
【很抱歉没能和你当面说声再见。】
【我买了最近的航班。】
【不用担心。】
犹豫半晌，他补充：
【我们还会见面。】
发完他放下手机。一阵耳鸣袭来，世界忽然有了重影，呼吸也变得困难。
他应该开心的——明明安排好了一切。
可为什么心口这么疼。
一分钟后，手机疯狂震动。消息不断涌进来，紧接着是一段急促的铃声。
纪旭麻木地掏出手机，下意识就要按下接听键，却在看清屏幕上“多吉”两个字时，硬生生停住了手。
电话还在响。消息还在发。
多吉【这么着急吗？】
多吉【我马上来。】
多吉【等我两分钟，就两分钟。】
多吉【为什么这么突然。】
多吉【哪个值机口？】
多吉【航班发我一下。】
多吉【最近的航班要转机，你会受不了的。退了改明天怎么样？】
电话自动挂断。但下一秒，铃声又响了起来。
多吉【你为什么不回答。】
……
铃声和消息提示音交织在一起，像针一样扎进纪旭全身。
他咬紧牙关，挂断，关机——一气呵成。
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愣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发现视线一片模糊。
以为是解离的正常反应，没有在意。
直到脸颊上划过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才惊觉。
原来是他又哭了。
车辆刚开到机场，门就被一股大力从内推开。多吉几乎是踉跄着下了车，连身后次旦的呼喊都没能听见。
大厅里人山人海，喧闹不息，热闹非凡。
人群中，多吉像丢了什么至宝似的，拨开人流来回搜寻。目光从一个又一个陌生面孔上扫过——始终找不到那张脸。
周围不少人被他粗暴的动作撞到，发出不满的声音。
多吉毫无反应，眼睛死死盯着大屏上的值机信息。
民航K123TI
拉萨——广州
11:00
停止检票
“不长眼睛吗？” 一个男人喊道。
次旦从后面追上来，弯着腰大口喘气，连忙道歉：“抱歉抱歉，这位大哥，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误了登机时间，太着急了。”
听了这番解释，男人面色稍缓，但还是皱了皱眉：“就算误了机，也不能这么横冲直撞啊。”
多吉站在原地，像没听见一样，眼睛还钉在大屏上。
手掌不断握紧手里的手机，像是要把它捏碎，屏幕上是纪旭的聊天界面——无数没有打通的电话，和最后一句【别走。】
次旦把多吉从大厅拖出来的时候，几乎是用拽的。
多吉像个断了线的人偶，被他一路拖着穿过旋转门，走下台阶，直到停车场。
期间多吉不断回头。
最后一次他整个人都转过去了，被次旦一把扳回来。
“别看了！”次旦声音有些急，“人已经走了！”
多吉被他按着肩膀，终于停了下来。
风很大，吹得两个人衣服猎猎作响。
次旦松开手，喘着气，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们在会客厅正跟客户谈事，多吉突然站起身，一句话没说，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次旦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跟客户说了声“抱歉”，追了出去。
他追了一路，喊了一路，多吉一句都没听见，直到多吉手指颤抖得都打不开车门，他才冲过来，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你就这么跑出来的？”次旦看了一眼因为着急没有拿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毛衣的多吉，声音里带着心疼，又带着气，“零下五度！多吉，你穿着这件破毛衣跑了大半个城！你不怕死吗！”
多吉没说话。他的目光还盯着机场的方向。
次旦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责备全咽了回去。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多吉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实在不行……”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就放下吧。”
多吉的肩膀在他手掌下明显僵了一下。
下一秒，多吉猛地甩开他的手。
“放下？”多吉转过身来，眼眶红得吓人，“你让我怎么放下？”
次旦被他的反应震住了。
他认识多吉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那个永远温和、永远沉稳、把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给我发了消息，”多吉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会再见面。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我不知道他嘴里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他说会再见面——但他要是不回来了呢？他要是不回来了，我怎么办？”
“他为什么关机？他为什么没有回答我的话？他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他如果真的不回来，我怎么办？我连他住哪都不知道，广州那么大，我上哪去找他？我找不到他。”
次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想让他们在一起。从他见纪旭第一面，他就看出来了——多吉看纪旭的眼神不一样。那不是一个老板看客人的眼神，那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小心翼翼。
他太希望多吉能抓住这份光了。
多吉苦了太久了。
可是——
次旦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心疼多吉，他比谁都心疼。
但他也怕。
他怕多吉等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深渊。
“多吉。”次旦的声音也哑了，“我知道你放不下。我也不想让你放下。可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可是你得先把自己活好了啊。你这样——穿成这样来，在大厅里跟疯了一样找人——你这样，他看见了他会好受吗？”
多吉愣住了。
风呼呼地吹，吹得次旦眼睛也开始发酸。
他别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他妈比谁都想让你们在一起。”他吐出一口烟，声音闷闷的，“但你看看你现在这样。”
多吉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灰色的鞋。鞋面上沾了泥，还有雪水化开的痕迹。
“我做不到。”多吉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试过了，我做不到。”
从和纪旭断了联系的这两个月，他就试过，遗忘，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告诉自己他们没有缘分，但在纪旭敲响院门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不要，所有的努力都荡然无存。
次旦把烟掐灭，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做不到就先别做了。”次旦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走，回去。我给你煮碗面，你好好吃一顿，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多吉没动。
次旦也不催他，就那么抱着。
过了很久，多吉才慢慢抬起手，抓住了次旦背后的衣服。
“他会回来的。”多吉说。
声音闷在次旦的肩膀里，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嗯。”次旦闭上眼，“他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这句话。
但他知道，多吉需要有人替他信。
众生皆草木，唯你是青山，可如今满目繁花，不见青山。
到达珠峰山脚下，是一天后。
纪旭下了车，原以为会有强烈的不适感，不知道是不是在高原待久了的缘故，身体竟没什么反应。
他抬起头，望向面前高大巍峨的珠穆朗玛峰。
站在它脚下，纪旭才明白为什么人们叫它圣山——因为它太大了。大到让你站在它面前，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那不是害怕，是它本身释放出的威压。
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下意识地打量了纪旭一眼。实在不是他以貌取人，可面前这人斯斯文文漂亮得不像话，怎么看都不像是玩户外的料。
他试探着开口：“纪先生？”
纪旭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