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信佳。
多吉,见字如面,我是纪旭,如果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离开拉萨,前往我想去的地方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这封信是在深夜写下的,算不上一封正式的离别信,望见谅。
我去了一个一直想去的地方,很久之前就想去了,在你说出它的时候我就开始向往,但很多事情拖住了我的脚步,一直没能实现,如今一切归于平静,我也终于下定决心,趁我还想动,还能走,还活着,实现愿望。
你放心,我不会做危险的事,只是想出去走走,看一看不一样的风景,在你这待了那么久,天天喝茶浇花,人都快呆懒了。
谢谢你,和你认识的这段时间,是我人生中过得最安静的日子,少了追捧,少了身份束缚,我只是我。你从来不问我的过去,也不追问我不想说的话,但我知道,以你那么细腻的心思,或许早就猜到了。不必抱歉。
其实每天早上那碗酥油茶,我都喝完了,虽然我没说过,但真的很好喝。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比较特殊,我不愿将你掺和进来,所以如果过段时间有人来向你打听我,请替我保密我的行踪,顾珩也不要说。
你救了我很多次,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到现在的离别,你都无形之间帮助了我很多。万分感谢。
我没什么能留给你,想了想,好像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手,只能说声谢谢,再说声对不起,
不辞而别是我的不对,但我害怕当面说,你会不让我走,我也会舍不得离开。
别找我,等我到了地方,安定下来,可能会给你寄明信片,也可能是一通电话,我也不确定,毕竟我这个人,你知道的。
不必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好好开店,好好过日子,别去做危险的工作了,还有花圃里的花别浇太多水,秋千下雪的时候最好拿东西盖一下,不然木头容易裂。
我知道这些话可能轮不到我说,但万一呢,万一呢。
多吉,谢谢你。
谢谢你无数次将我从水火中拯救,谢谢你让我见到了我本应见不到的世界。
你曾经说过,雪山会实现人们的愿望,如果那一天我路过时,一定会帮你一起许下愿望。
要是我真的不回来了,那间房的押金就不用退了。
勿念,勿念,勿念。
再见。
—纪旭—”
时间按下暂停,空气归于安静。
多吉想起纪旭站在院子里,脚尖点着积雪,欣赏夜景。想起纪旭把脸埋在他肩头,说谢谢你。
那时候他以为纪旭在道谢。现在他才反应过来——纪旭从一开始就在告别,从他们重逢的那一刻就在告别。
多吉站在路灯下,手里捏着那张纸。风吹过来,纸边簌簌地响。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雪压住的树,弯着腰,没断,但也没直起来。
他把那张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为什么要走。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再见——
两个字,写在最后一行,干干净净的。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次旦喘着气跑过来,手里还攥着车钥匙,跑到跟前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你……你跑那么快干什——”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他看见了那封信。
他抬头,担心地看向多吉。
而多吉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没有哭泣,没有痛苦,像湖里的水一瞬间被抽干,什么都没有。
次旦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电话铃声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日喀则。
“喂?”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僵硬。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段。次旦没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我会尽快安排。”
多吉抬起头看他。
次旦挂断电话,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了?”多吉问。
次旦还没来得及回答,多吉的手机响了。铃声在空旷的巷口格外刺耳。
多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日喀则。
他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纪旭先生的紧急联系人吗?我们是珠峰登山救援队。”
多吉的手指收紧了。
“我是。”
“纪旭先生在登山途中与队伍失散,疑似坠入冰裂缝。我们正在组织搜救,需要您确认一些信息——”
后面的字,多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站在那里,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看着手里的那封信。
“喂?您好?还在吗?”
“……在。”多吉的声音是哑的,“位置发给我。”
“我们已经在组织了,建议您——”
“位置发给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好。”
他挂了电话。
次旦站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多吉——”
“是救援队的电话吗?”多吉问。
“嗯。”次旦点头,“这个季节很少出事的,你——”
“去珠峰。”多吉打断他。
次旦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送我。我睡会儿。”
多吉说完,转身朝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风吹过来,纸边在抖。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次旦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快点。”多吉催促。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他只想快点到达珠峰脚下——他快一点,纪旭生存的希望就大一点。
次旦回过神,快步跑过去,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巷口,开进夜色里。
多吉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手机。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缘。
“——对不起,不辞而别。”
“——等我安定下来。”
你就是一个大骗子。
车辆在五个小时后抵达珠峰脚下。
天还没亮。风雪比预想中更大,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雪雾。路上积了厚厚的冰,最后一段路几乎是一点点挪过来的。
车停稳,多吉睁开眼。
五个小时,他并没有真正睡过。
绝大部分时间只是闭着眼睛,维持最基本的休息——不是为了睡觉,是为了给后面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救援攒一点力气。
他做过太多次救援了,知道在这种地方,体力就是命。
次旦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熄了火。
先赶来的救援队已经搭好了帐篷。
几顶红色的小帐篷立在风雪里,像雪地上几个不起眼的斑点。
临时落脚点很简陋,但在这个地方,能有个挡风的地方已经是奢侈。
扎西站在外面等着。他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脸被风吹得通红,手里攥着一部对讲机。见有车过来,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等看清下车的人是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多吉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没缩,直接踩进雪地里。
次旦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裹紧外套,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扎西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多吉身上,上下扫了一眼,语气有些不悦:“怎么是你来的?”
多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转过身看了看帐篷的方向,问:“现在什么情况?”
“你先回答我。”扎西拦住他的路,声音不高但很硬,“这次救援行动是我负责,我没有通知你。谁让你来的?”
多吉停下来,看着他。
“让开。”
“你伤才好。”扎西指了指多吉的肩膀,那里的伤才好,“你现在要上去?我不会同意。”
“我说了,让开。”
“多吉。”扎西的语气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上面现在什么天气?风速多少?你上去是救人还是送死?”
两个人对视。
多吉的眼睛渐渐泛红。不是哭,是某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快要绷不住的东西。他的呼吸变得又沉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忍着不冲出去。
扎西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他认识多吉很多年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多吉一直是那种最冷静的人——救援的时候、面对死亡的时候、被人质疑的时候,他都是最冷静的那个。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多吉,像换了一个人。
扎西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没有让开。他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他要为每一个上去的人负责。多吉的状态不对,他不能放他上去送死。
“你听我说——”扎西开口。
“你闭嘴。”多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次旦见气氛不对,连忙上前,一把将扎西拉到旁边。
扎西被拽了个趔趄,甩开次旦的手,压着声音但压不住火:“你干嘛!你没看见他那个样子?他之前受的伤才好,你不应该让他来的!”
“闭嘴!”次旦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多吉——他已经绕过两人,朝帐篷走去了。次旦转回来,盯着扎西的眼睛,“你没看遇难者紧急联系人的号码吗?”
*几*号*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