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一愣：“什么？”
“那份遇难者信息，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你没看是谁的电话？”
扎西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确实没注意。
他接到消息就组织人过来了，只看了一眼遇险地点和大概情况，细节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次旦看着他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是多吉的号码。”
扎西愣在原地。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帐篷布吹得哗哗响。
“……所以呢？”扎西问，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硬了。
“所以？”次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所以那是多吉很重要的人。你让他回去？你怎么让他回去？”
扎西没说话了。
他转过头，看向多吉走进帐篷的背影
良久他叹了口气，弯腰抓起一把雪，在脸上搓了几下，让自己清醒一点。
“行吧。”他说，声音闷闷的，“但他在上面得听我的。”
次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短短十分钟，多吉就将一切消息了解清楚。
两天前，纪旭跟随他找的向导紧跟大部队一起从第一个大本营出发，
前面都和预计的一样，
风速刚好，天气刚好，温度刚好，但他们没有想到，距离第二个大本营还有1500米的时候，出现了风暴天气。
登山队迫不得已暂停行动，原地调整。
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风雪稍停，再次准备出发时，脚下的冰却裂开了一条缝，纪旭率先发现将身边的人推开，自己则跌到了里面。
向导第一时间进行了呼唤，但没有收到回应，于是立马拨通了急救电话。
从拍摄的照片来看，
那道冰缝深不见底，像大地睁开的一只黑色眼睛。
光线往下坠了十几米就被黑暗吞没，什么也照不亮。
黑暗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地涌动、呼吸，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它在盯着你。
偶尔有雪粒滚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片漆黑里，仿佛被什么接住了。
在户外运动中，没有得到回应基本上意味着人已经死了，但也有个例。
比如冰面会吞没声音，比如里面地形崎岖，将声音的波动吞没，抑或是伤员受伤，无法回应。
无论哪种结果，多吉都不愿意相信纪旭死了。
他面色黑如锅底，坐在帐篷角落里，听那些人分析救援难度。
讨论进行了十几分钟，结论只有一个——十分艰难。
甚至已经有人在评估风险和损失。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为一个不知道死活的人，再搭进去一个，不值得。”
他建议放弃救援。
话音未落，对面一个穿深色冲锋衣的男人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来：“要是人没死怎么办！”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提出放弃的男人也站起身来，皱着眉，语气还算克制：“你有没有想过，先不说他有没有死——就单说我们现在知道的风险程度，进去很有可能出不来。你要为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再搭上一个人？”
“你也说了，是不确定因素。你也说了，是可能。”穿冲锋衣的男人声音越来越大，“如果就凭你的这些风险评估，放弃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人——我做不到。如果你的判断是错的，他还活着，他还在等救援。而你，因为你口中的风险，放弃了他。那他该多绝望。”
“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提出放弃的男人叹了口气，试图讲道理，“如今我们对下面一无所知，没有得到回音极有可能下面是一条地下暗河，风险大于利益，就没必要冒险了。他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吗？你把这些风险评估发出去，你看有谁愿意下去？”
“没人去，我去！”穿冲锋衣的男人声音激动起来，“救援队的意义，就是为了救那些处于危险中的人。如果按你这么说，所有人都权衡利弊，都怕死——那还有谁愿意下去？”
多吉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封信的边角。纸张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折痕处摸起来软塌塌的，像是随时会碎。
他听着那两个男人争吵，听着帐篷外的风声。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
空气一瞬间安静，众人目光落向他，提出放弃的人声音不确定，“多吉？你不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多吉作为救援队的老人，经验无数，救过无数，但在上次极限救援时受了重伤差点点丧命，从那以后一直在静养。
“多吉，这不是闹着玩的。”有人站出来，不赞成道。
“现在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有能力下去吗？”多吉语气平静，他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一直拒绝救援的人身上，“我明白你们的担忧，但你们之所以担忧，是因为救援成功率太低了，甚至为零，我去，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
他语气坚定，“我能保证在自身安全的情况下，确保百分之四十的救援率。”
百分之四十，什么概念，救上来的不是活人，就是尸体，要么就是让纪旭沉眠于雪山，成为希望上的一条警示语。
而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就是一起囚于黑暗。
次旦和扎西进来时听见的就是多吉几乎自毁式的自荐。
扎西下意识开口拒绝，却被一旁的次旦拦住。
“我同意。”次旦说。
如果说多吉对纪旭的感情是一条平静的湾水，那次旦就是那条河里的鱼，他能清楚感受到多吉的每次心动，纠结，犹豫，难受，痛苦。
湖面的每一个波动，都是湖底的波涛汹涌，岸边上的人无知无觉，但寄居在湖里的鱼却能感受到水波刮过鳞片的感觉。
如果多吉这次没去救纪旭，那么他未来一辈子都会将自己困于其中。
如果他也阻止了多吉，那么欺负未来的多吉，也就有了他一份。
人总得看见最后的结局，才会彻底释怀。
“我同意这次救援。”
扎西将次旦拉住，低声吼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纪旭可能与多吉关系匪浅，但让他看着多吉去送死，他又做不到。
“让他去吧。”次旦回答他，他想放松语气，但开口却是轻微的颤抖，“不然他不会原谅自己的。”
扎西放下手，垂眸对上次旦的眼，似乎是想从那双眼里看到不一样的答案，但回答他的只有坚定，次旦同意多吉去冒这次险。
但扎西似乎又能理解那份坚定。
沉默片刻，扎西重新抬眼，几步走向帐篷中央，下定命令。
“全力辅助多吉，实施救援。”
没人回答，空气安静几秒，最后是一声齐声的“是！”
救援实施得很快。一天后，多吉穿好装备，走到冰裂缝边缘。
风从裂缝里往上涌，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气，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腐烂了很久。
他往下看了一眼——光线坠入十几米后就被黑暗吞没，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雪粒从边缘滚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片漆黑里。
他把头灯打开，试了试，光线稳定。
“再测一次。”扎西在旁边说。
多吉没拒绝。绳索、安全带、扣环、氧气、通讯器——一样一样检查，一样一样确认。
扎西亲自拉了一遍绳子，打了两个死结，又加了一个安全锁。
“下去之后每隔一分钟联系一次。”扎西的声音压得很低，“失联超过十五分钟，我们拉你上来。”
“三十分钟。”多吉说，“失联三十分钟就拉。”
扎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多吉把冰镐挂在腰间，手套紧了紧，走到裂缝边缘。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冰壁的边缘——锋利的，像刀片。
他选了一个相对平滑的位置，把绳索固定好，身子探出去，脚踩在冰壁的第一处凸起上。
风从下面灌上来，把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没有再看下面。看向对面的山脊，远处灰白色的天空，是风的方向。
然后他松了手。
下降的速度不快。
冰壁比预想的更窄，有时候肩膀会蹭到两边的冰，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头灯的光打在冰面上，反出一片惨白，像照在骨头上。
“一号，正常。”多吉对着通讯器说。
“收到。”扎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有些杂音。
十米。冰壁收窄，他侧了侧身才挤过去。
“一号，正常。”
十五米。温度明显降了，呼出的气在面罩上结了一层薄雾。
“一号，正常。”
二十米。冰壁上开始出现水痕，在头灯的照射下像一道道黑色的血管。
“一号，正常。”
二十五米。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冰，脚滑了一下，身体猛地往下坠了半米才被绳索拽住。
他稳住呼吸，重新找好落脚点。
“刚才怎么回事？”扎西的声音立刻跟上来。
“踩空了。”多吉说，“没事。”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头顶的光已经很远了，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