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的出口缩成了一条细线,灰白色的,微微发亮。
他继续往下。
三十米。通讯器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杂音。
“一号……正……常。”多吉说。
“……收到。”扎西的声音变得模糊。
三十五米。
冰壁突然变宽,像是大地在这里张开了嘴。头灯的光照不到对面,也照不到底部。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他脚下那一小块冰面是亮的。
他悬在半空中,像一滴被冻住的水。
“一号,正常。”他说。
没有回应。
“一号,正常。”他又说了一遍。
耳机里只有沙沙的噪音。
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通讯器,还是沙沙声。他看了眼绳索,绳索绷得很紧,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又看了一眼头顶,光线几乎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条和线一样细小的线。
好黑,黑到他心疼纪旭在里面一个人呆了两天。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下降。
四十米。
四十五米。
五十米。
六十米。
和猜测的一样,下面是条地下暗河,只是水流并不大。
头灯的光扫过去,巨大的洞厅里除了白,就只剩下潺潺流水,忽然,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纪旭醒来的时候,周围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不是夜晚那种带着微光的黑,而是像被人用黑布蒙住了眼睛。
他试着把手伸到眼前晃动,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这黑暗吞没了,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意义。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下是冰凉的岩石,背后靠着硬邦邦的冰壁。
冰凉感顺着脊背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渗,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啃噬他的体温。
手电筒摔在不远处,外壳裂了一道口子,他试着开过好几次,每次只有几丝微弱的电流声,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对讲机也没信号,屏幕亮了两秒就熄灭,像是在这个鬼地方连信号都活不过太久。
背包还在身边,但纪旭没有力气去翻。
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几个小时?几天?坠落的冲击让他昏了很长一段时间,等他醒来的时候,头顶那条冰缝透进来的光已经消失了。
要么是天黑了,要么是他被冰下的暗河冲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腿,膝盖传来一阵迟钝的痛感,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寒冷麻痹了他的神经,他感觉不到骨折还是扭伤,但身体越来越沉,每一次呼吸都要用上比上一次更多的力气。
衣服是防水的,这点倒是值得庆幸。至少他不会冻死在这里。
但也仅仅是不会冻死而已。
纪旭仰着头靠在冰壁上,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他忽然有点想笑。
冰裂开的那一瞬间,他压根没来得及想什么,身体比大脑先动了。
直到人被自己推出裂缝边缘,他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刚才好像干了件挺要命的事。
要命,还真是要命。
他闭上眼,又睁开。
闭上眼是纯粹的黑暗,睁开眼也好不到哪去。
然后他开始听见一些声音。
若有若无的脚步,在很远的地方响起。
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什么,又像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纪旭猛地转头,冰壁硌得他的后脑勺生疼。
脚步声停下了,说话声也消失了,周围重新归于死寂。
幻觉。
他知道是幻觉,在很多研究报告中都有写,人在极端环境下待久了,大脑会开始给自己找点乐子,编造一些不存在的东西来填补空白,否则人就真的会疯。
很快,他开始看见东西了。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轮廓巨大,八条腿伸展开来足有一个人那么长,毛茸茸的肢体在黑暗中无声地划动,从冰壁的阴影里慢慢爬出来。
那是一只蜘蛛,大得不合常理,大到他的大脑根本处理不了这个画面。
纪旭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几秒。
它朝他这边过来了。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
也许是太虚弱了,也许是大脑已经放弃了抵抗,他只是靠着冰壁,看着那只巨大的蜘蛛一点一点靠近。
蜘蛛停在了几步之外,似乎在打量他。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的意识浮浮沉沉,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被浪推来推去。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清醒了,睁开眼睛,看见的还是黑暗。
有时候他又沉下去了,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在冰面上跑,阳光很好,风很大,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后他再次睁开了眼。
这次不再是无尽的黑暗了。
蓝青交织的光幕在他眼前缓缓流动,像是一匹被风吹动的绸缎,从他的头顶一直铺展到看不见的远方。
光带在空中缓缓飘移,明灭变幻,像是有什么古老而温柔的东西正在那光里呼吸。
纪旭愣住了。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想接住那流动的光。
“好美。”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下一秒,他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冰凉的手指打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痛没有让他皱眉,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慢慢把目光从那片不可能出现的极光上收回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的表情。
这里怎么会有极光呢?
纪旭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快要死了。
远处的黑暗中,那只巨大的蜘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它等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聊了,这才不紧不慢地移动起来。
八条腿无声地交错前行,它穿过那片蓝青交织的光幕——那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照亮了它背甲上细密的绒毛,还有那颗深埋在甲壳下的、泛着奇异色泽的珠子。
珠子在心腔的位置缓缓转动,光芒明灭不定,像是某种古老而迟缓的心跳。
它抬了抬前脚,忽然向纪旭爬去。
那只蜘蛛越近,纪旭越想睡觉,他缓缓闭上眼,下一秒,一道白光扫过,扫过黑暗的墙面,扫过那只狰狞的蜘蛛,扫过纪旭微微颤动的睫毛。
那只蜘蛛消失了,极光也消失了,纪旭费力抬眼,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是谁,只有一个耀眼的白光缓缓下移。
“纪旭!”
是多吉的声音。
纪旭觉得自己可能疯了,他怎么会在这里听见多吉的声音,怎么会幻想到多吉呢。
但下一秒,白光直直照在他身上,一声带着颤抖和庆幸的喊声在洞厅回荡。
纪旭心尖一颤。
好像,还真的是多吉。
可他已无力回应。
多吉感觉自己灵魂都逃离了自己身体半秒,灯光的照耀下,纪旭脸色惨白,身下冰面上拖拽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河水不算高,只有半个小腿的高度,多吉顾不得什么后果,解开身上安全绳,踏进水域朝纪念炮去。
河面有些阻力,他甚至被绊得踉跄了几下。
冰河下的温度是零下十五度,但多吉觉得自己的血液比这还要冷。
他跪在冰面上,膝盖处的布料已经被冰水浸透,寒意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皮肤,可他感觉不到。
他的全部知觉都集中在怀里那个人身上——纪旭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重量,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灯光打在纪旭脸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
多吉抱着他,像是抱着一尊易碎的瓷像,手指抚上他的颈侧时抖得不成样子。
有脉搏。
很微弱,但是有。
多吉几乎要哭出来,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把人往怀里又收紧了几分,脸颊紧紧贴着纪旭冰冷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上去。”
怀里的身体在发抖,那抖动的频率透过衣物传过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多吉以为那是纪旭在害怕,以为他只是还没从黑暗和恐惧中惊慌中回过神来,于是更用力地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怕,不怕,我在。”
没有回答。
多吉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纪旭的衣料。
他低下头,手电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明亮得近乎残忍。
在这样的光线下,他能看清纪旭脸上每一个细节——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紧闭的双眼,微微发紫的嘴唇。
一切都很安静。太安静了。
“纪旭。”他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纪旭!”声音大了一些,在空旷的冰洞里来回碰撞,又被黑暗吞没。
那双明亮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多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探到纪旭鼻下——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几秒钟后又不死心地再次探过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
心跳在这一刻停了,多吉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崩塌。
怀里的身体还在颤抖,可他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意识到,那颤抖的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