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反射，他迅速把纪旭放倒在冰面上，开始做心肺复苏。
手掌交叠，按在胸口的位置，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动作标准得近乎机械，这是他脑子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人工呼吸，捏住鼻子，嘴唇包住嘴唇，呼气。
一遍。
两遍。
三遍。
冰面上那摊血痕还在，从河边一直蔓延到这里，那是纪旭爬出来的痕迹。
多吉跪在那道血痕旁边，膝盖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他不记得自己按了多少下，只记得手臂开始发酸，每一下下压的力度都在减弱。
泪水模糊了视线，一滴一滴砸在纪旭苍白的脸上，在零下的温度里显得格外滚烫。
“纪旭……醒醒，不要睡，不要睡。”
声音变了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几乎让人不忍卒听的哀求。
“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你不能这样……你骗我的债还没算……你不能……”
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可能是命运，可能是这条该死的冰河，也可能只是一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无能为力。
多吉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无力，他可以在暴风雪里背着一个受伤的人走一整夜，可以在悬崖峭壁上系上最后一根安全绳，但他不能让纪旭的胸口重新起伏。
“你别丢下我。”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冰洞里炸开，又碎成无数片回声。“别丢下我——我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又一下按压。
“求你。”
又一口气渡过去。
“求你。”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遍“求你”。
这两个字像是刻进了他的声带里，每一次开口都是同样的音节，同样的绝望。
双臂已经彻底使不上力了，每一次下压都像在按压一块石头。
多吉终于停了下来，手臂无力发抖，他真的做不动了。
他跪在纪旭身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额头几乎抵着冰面，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去。
“其实我很多次都想说出口的。”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是我害怕，我怕你觉得我是怪物，怕你觉得我的感情是打扰。”
“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私心吗？我骗了你，我怎么可能是那种因为你才有钱才把你背回去的人——”
“我的私心是喜欢啊。”
“我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了。”
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纪旭冰冷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到不敢用力的事物。
“纪旭，你听到了吗？我喜欢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冰洞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纪旭的睫毛颤了一下。
起初只是极其微弱的颤动，像是蝴蝶翅膀在风中的一次轻振。
多吉没有注意到，他正低头擦眼泪，把脸埋进袖子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纪旭的脑子很乱。
尖锐的耳鸣像针一样扎着耳膜，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想不明白，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了铅，沉重得不像自己的。
但在这片混乱的噪音里，有一个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那个声音在哭。哭得很伤心。
纪旭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你别哭了，我没事，但嘴唇动了动，连一丝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嘴唇上有什么温热的触感残留着，他迟钝地反应了几秒，意识到那是多吉的嘴唇。
软的，热的。
然后他才真正听清了那些话——那些几乎是剖白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泪水砸下来，砸在他胸口上，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砸碎了，又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拼起来。
他想睁开眼。他想抬手抱抱他。他甚至想说一句“我也喜欢你”。
如果他能出声的话。
但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听着多吉崩溃的哭声，感受着那些滚烫的泪水落在自己脸上，在零下十五度的冰面上，那滴泪成为唯一的热源。
“求你……纪旭，我真的求你。”
多吉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我愿意放弃我的一切……别离开我。”
“为了我……活下去。”
纪旭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多吉看见了。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纪旭的脸。
那一下颤动太小了，小到像是风吹过的错觉，但多吉不敢把它当成错觉。他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生怕自己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打破这个瞬间。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然后他看见了。
纪旭的眼皮在动，很慢，很费力，像是在跟某种巨大的阻力对抗。
多吉几乎能感觉到那个过程——黑暗，沉重的黑暗，而纪旭正在那片黑暗里挣扎着往上浮。
“纪旭？”多吉的声音发着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像是怕惊碎什么。
那双眼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幅度更大了一些。
多吉忘记呼吸了。
他看见那排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一点一点地抬起，露出下面那双眼睛——那双他以为再也看不见的眼睛。
瞳孔涣散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慢慢地、慢慢地，转向了他的方向。
纪旭看着他。
眼神虚弱到了极点，像是随时会再次合上，但确确实实地，在看着他。
多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去擦，任由它们一颗一颗砸下去，砸在纪旭的脸上。
纪旭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多吉俯下身去，耳朵贴近纪旭的嘴唇，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几个字。
“……听见了。”
多吉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声却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却又是真真切切在笑的。
他颤抖着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纪旭身上，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先别说话，我去叫他们，很快，很快就好，我带你回家。”
纪旭还想质问，多吉却先一步察觉出他的意图，“等上去，我会交代一切，到时候，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所有结果我都能承受，就算从此以后形同陌路我也认。”
纪旭很想笑，却没有力气，嘴角只能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怎么会形同陌路呢，他怎么舍得呢。
在生死考验、踏进鬼门关、真心表白的过程中，纪旭打破了一个东西。
毁灭。
在打破的里面他看见了一个东西，看清了一个东西。
原来……他也喜欢多吉。
他就说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多吉的看法，为什么总是下意识依赖多吉，为什么他会莫名吃醋，为什么在离别的信里写的不是诀别，而是再见。
因为他也在期待和多吉的见面。
原来这一切都是爱。
他想说话，张开口却没有声音，最后在窸窸窣窣的升降声和人群的交谈声中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广州某个高层公寓传来一阵铃声。
纪廷接起电话，听筒那边说了什么，他垂下眼睑，似乎回想起什么，随后听筒没了声音，等待着他下达命令。
半分钟后，纪廷看向窗外，淡声开口，“吩咐下去，让国内最顶尖的医生立马出发前往拉萨。”
“是！”
电话挂断，纪廷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
妻子和亲人面前，他选择了亲人，儿子和权力面前，他选择了权利。
他想，这一次，就让纪旭来选吧。
他拨通秘书的电话，要求起草一份协议，内容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纪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无条件赠予纪旭，另一部分，纪氏从现在开始正式由纪旭接手。
秘书沉默两秒很快反应过来，称是便挂断电话。
权力是一只会吃人的虫子，而这只虫子吃的第一步就是纪廷的心。
手术室外，多吉坐在椅子上，手死死搅在一起，虽然医生说过目前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多吉的心已经乱如麻。
就算有百分之八十的苏醒可能，他也会为那百分之二十的风险太过担心。
太低了。
太低了。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是应该担心还是应该庆幸。
他想，他再也经不起任何一场关于死亡的意外。
失去父亲时他懵懂无知，只知道父亲睡着了只知道可能自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母亲离开时他尚且年幼，面对突然失踪的母亲，恐慌大于难过，他不知道离开母亲自己应该怎么生活，应该怎么在这毫无经验的社会生存。
师傅离开时，他已经长大，懂得生与死，爱与恨，死亡或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人的死是因为自己。
很多场景在时间的洗涤下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某些清晰的片段被无限放大。
似乎也是这样的场景，似乎也是抢救室，似乎他也是这样坐在椅子上。他后悔、难过、害怕，无力地请求自己信仰的神明高抬贵手放过师傅，得到的却是师傅冰冷的尸体。
而现在场景重现，这一次要失去的是他的爱人。
他这一生似乎都在离别，亲自经历离别，感受离别，直到他变得麻木，直到他似乎开始接受生离死别。
直到这一天真的到来，他才明白，他从未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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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旭和多吉的故事快要完结了，放心了，两个小苦瓜肯定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主要是我舍不得虐他们了，哈哈哈哈。）
很感谢大家能看到这里。
感兴趣可以看看我的预收书哟。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