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旭好的差不多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了,顾衡的到来并没有改变什么,纪旭该恨的还是恨,该讨厌的还是讨厌,不想见的还是不想见。
唯一变化的就是他腿上多处一条非常难看的疤痕,不长,像一条蜈蚣爬在身,纪旭坐在沙发上,摸了摸那道疤,“好丑 的疤,我都没办法穿裤短裤了。”
多吉坐在桌前,指尖滑动鼠标,帮他整理素材,闻言转头看了一眼,“会随着时间变淡的,别担心。”他语气安慰,“而且,你的腿就算有这道疤也也好看。”
“之前怎么不知道你怎么会说话?”纪旭把脚上拖鞋蹬掉,趴在沙发上。
沙发早就被多吉用厚实柔软的毛毯铺好,连坚硬的边角也被包好。
纪旭用脸蹭了蹭,转头看向忙碌工作的多吉,“你不能陪我吗?”
“把这个整理好明天你剪就会方便很多。”
“好吧。”纪旭没再强求,伸手摸向桌上的手机,刷起视频。
谈话声消失,整个客厅只剩下指尖敲打键盘的声音偶尔夹带几声纪旭的笑声。
半个小时后,多吉把最后几个视频分类,命名后,伸了个懒腰,他把笔记本改上,转头看见已经睡着的纪旭有些好笑。
他轻声起身,走过去,纪旭头带耳机趴在右手上,另一个手还顽强握着还在自动播放的手机。
多吉轻手轻脚把他耳机取下,拿远手机,托住纪旭膝盖将人抱起,朝一楼房间走。
纪旭迷迷糊糊醒来,察觉自己在多吉怀里,往他胸前埋了埋问:“弄完了?”
多吉嗯了一声,“困了就睡,等会吃饭我叫你。”
“好。”
多吉把人放在床上,扶着纪旭的头,从旁边扯过枕头垫在下面。
纪旭闭着眼,头碰到枕头往那埋了埋,想到什么,他努力睁开眼,抱住多吉的头,稀里糊涂往上面亲,直到亲到嘴角他才松手。
“辛苦了。”
多吉嘴角一笑,语气宠溺,“睡吧。”说完服下身轻轻碰了碰纪旭的额头,“好梦。”
把被子盖好,窗帘拉好,将灯关亮度调好,多吉才轻轻上门。
客厅有些乱,白天纪旭不爱待在房间,外面又太冷,多吉不愿让纪旭出门,于是整个客厅都成了纪旭的天塌。
游戏机,完成一部分的模型,相册,书,还有施工到一半的相片墙。
多吉走过去,把游戏机捡好,放进柜子里,还有模型工具收好,摆好;把相册,书放回书架;从沙发上拉起纪旭的手机充上电。
客厅瞬间整洁不少,收拾完,多吉走到客厅沙发背面特意空出来的相片墙。
已经完成了大部分了,纪旭在这面墙上花了很多的精力,上百张不重复的相片,还有不同的背景墙,以及足够贴满整站墙的贴纸。
大大小小的相框挂得错落有致,原木色的相框里装着他们认识这段时间拍下所有的照片,也风景,也美食,但最多是他们一起去旅游时拍下的合照。正中间是之前被多吉珍藏在房间里的那张合照。
纪旭笑得灿烂看向镜头,而他,温柔低头看向纪旭。
往右是他们和古如拉措拍下的自拍,光线有些暗了,右上角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卵黄的串灯沿着照片边缘缠绕,点亮时,正面墙都在一种朦胧的光晕里,仿佛每一段回忆都在微微发烫。
多吉捡起地上还没装裱好的照片收拾好,拿起旁边箱子里面的相框开始装起来。
照片种类乱七八糟,多吉不太能搞懂为什么纪旭连他随手做一桌菜也要拍下照片打出来挂墙面,还有一碗哟熟茶的照片。
多吉似乎能理解,可能这些东西对于纪旭很重要,意义非凡,但是最重要的不是他吗?为什么不能把这些没用的照片换下来,换上他们的合照。
他才是最特别的。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把那些没装好的照片一张张铺好,装订,最后拿毛巾把相框搽拭干净,放进框子里。
多吉像流水线的工人,重复一套流程,但他却不觉得枯燥,因为他发现,这些照片的有自己的痕迹。看见这些照片就能想起当时纪旭拍下他的场景。
这些回忆都有他。
于是他装完这一张,就会忍不住期待下一张的内容,确定每一张都有他,就像这样他就是纪旭心里最重要的。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多吉勾起的嘴角收起,把照片放好,打开房门走出去。
院门打开站一个外卖员。
外面院甩了甩身上的雪,用藏文说到:“纪先生的快递。”他递过去一份文件袋,让多吉签收。
多吉有些疑惑,纪旭没和他说过买了东西的,他接过快递,查看单号上面的寄件人姓名。
姓名:纪廷。
多吉有些愣,纪廷是纪旭的父亲,但在纪旭口中,他和这位父亲已经无话可说,纪旭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甚至开始逃离。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多吉也不敢拆开,快递员打了个喷嚏问:
“没有送错吧。”
“没有。”多吉接过笔,签上自己名字,“好了。谢谢,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快递员接过笔,拍下照片后立刻。
多吉关上院门,走进屋,他把文件放到桌上,没有拆,回到墙面上继续做自己没有做的事。
他很好奇,但这是纪旭的隐私,更何况……是他的父亲,虽然担心,但这些事情总得让他自己解决,多吉想,他一直站在他身后就行。
他不参与纪旭的任何选择,不评价,不劝说,他只要站在他身后,走对了,他为他鼓掌,走错了,他为他兜底。
照片越来越少,相框越来越厚,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多吉把地上工具收拾好,又搬来楼梯架好,转身去厨房。
纪旭是被飘进鼻腔的饭香勾起的,相处这么久,对于多吉做的饭他也只有一个评价——比外面便宜,比饭店好吃。
他从床上爬起,踏着拖鞋打开门,明亮的客厅里,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盆家常菜,在灯管的照耀下显得秀色可餐、
厨房的隔门拉起,应该是害怕吵醒纪旭,热油的刺啦声,和倒入食材的噼啪声,锅铲刷刷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短处而顿,想段和声混响在一起。
纪旭打开门,喧闹的声音瞬间冲刺耳膜,他靠在玻璃门上。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多吉。”
他又在撒娇。
多吉转头看他,“醒了?马上就好。”
“嗯。”
这段时间被多吉一直照顾,纪旭感觉自己都快退化了,就像现在,才站一会,他就累了。
多吉还在低头给锅里的青菜调味,纪旭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脸在他背后埋了埋,深吸一口气。
“怎么越睡越没精神。”他吐槽。
“是这样的。”多吉把调料倒进去,翻炒几下,关小火,盖锅盖,一气呵成,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回抱纪旭。
“身上有油烟味,去外面等我。”他询问纪旭,但环在纪旭腰上的手却没松开一丝。
“不要。”纪旭拒绝。
他在多吉胸肌前努力吸了吸。多吉身上像青菜的味道混合厨房的烟火气息,算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这种味道让纪旭安心,他蹭了蹭:“好闻的。”
多吉耳尖泛红,问道身后传来香味才反应过来,摸了摸纪旭的头,“好了,你看你又撒娇,外面有你的快递,你去看看,等会洗手吃饭。”
纪旭松开手,“我没买东西呀。”
“广州寄来的。”多吉说,“你去看看,不想看我就收拾收拾扔了。”
从广州,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纪旭垂眸半响,叹了口气,既然已经寄到他面前了,那就看看吧:“我去看看是什么。”
“好。”
多吉拿起锅铲转身,纪旭探头说了一句:“味道弄重一点,这段时间吃的太清淡了。”
青菜能弄出什么重味,但多吉点点头,“知道了。”
纪旭满意点点头,走出厨房,他看了一圈,在桌上看见了那封从广州寄来的快递。
他拿起,坐到沙发上,目光像蛇一样划过寄件人,地址。
对于纪廷知道他在这里并不意外,他想知道自己的位置很简单,甚至轻而易举,为什么没来找他呢。
纪旭想,或许他也不知道怎么和自己见面吧。
在纪廷那里,家庭和权利,他选择了权利,手足亲情和子女爱情,他选择了手足亲情,在所有的选项内,他都没有选任白琴,也没有选纪旭。
在纪廷心里,爱情只占百分之一,和权利争斗的百分之九九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甚至不及他对二叔的愧疚。
他选了最利己的选择,他没有错,纪旭怪他,却没办法恨他。
或许是恨的,只是纪旭不想恨了,这些年,恨了恨去,怪来挂去,伤害来伤害去,不就是怪他辜负了母亲吗。
而如今事实已经摆在明面上,他也不知道如何说。
放在之前,知道一切真相的纪旭,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他肯定会毫不犹豫伤寒自己,但现在不一样。
有人会心疼他。
母亲也会为他高兴。
纪旭撕开快递的封口,袋口不规则的边缘露出里面的牛皮纸袋,他取出,上面印着熟悉的大发传单位名称,解开缠绕的棉线,他抽出里面的文件,有两份。
一份是股权赠与书。
一份是公司转让书。
两份合同的最后一页,都签着纪廷的名字,手印和公章,只要纪旭拿起笔签下,在落笔的一瞬间,合同即可有效。
泼天富贵,权利地位,触手可得,就算纪氏里面鱼龙混杂,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如此错综复杂的大关系纪氏还能有如今的地位,那些人早就在这里面找到了一条新的生存路,互相牵制。
纪旭却愣愣发起呆。
这是什么,愧疚的补偿?
那两份合同很周到,周到到纪旭挑不出错处,他不想回去,纪廷赠与的股份可以让他这一辈子衣食无忧,如果他想回去,纪氏就是纪廷给他的补偿。
纪旭想起秘书和他说过,股东大会曾经多次提议更换继承人,却被纪廷一票否决,那时的纪旭还以为是纪廷没有放弃过他。
而如今才明白。
纪廷对他不是没放弃,是愧疚,更是变相的保护。
或许他早就知道这一切瞒不了多久,而纪氏就是他对纪旭所做的伤害事的补偿,而如果有了纪氏的继承权,那些人就不能轻易动他,他就有足够的权利和那些人反抗,斗争。
纪旭轻笑一声,摇摇头,真没想到,活了这么久,竟然被这么一件简单事情给绊住了脚。
他把合同合上,多吉从厨房走出来,端着那盆已经做好的青菜,他放到桌上,抬头看纪旭,“怎么样,是什么?”
他语气有些紧张,害怕是什么不好的事。
纪旭笑了笑,挥了挥手上的合同,“送钱的。”
多吉没他懂,歪歪头。
“多吉,想不想一夜暴富?”纪旭问。
多吉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问,“多少钱算一夜暴富.”
纪旭没想到多吉会这样问,在心里预估了一下现在纪氏的股票,“嗯……差不多,上亿,或者更多。”
话落,多吉摇了摇头,“不想。”
“为什么?”纪旭有些不解,这比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足够他们一辈子吃穿不愁衣食无忧。
多吉却问,“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纪旭点头。
多吉又问:“你觉得我们存款不够吗?”
纪旭摇头,他和多吉的存款加起来起码也有两百万的样子。
“你有什么原因是需要这笔钱吗?”
纪旭摇头。
多吉继续问:“你想回到广州继续做小少爷?”
纪旭摇头,他可不想。
“那不就对了。”多吉说:“我们现在过的怎么好,为什么要接一笔别人的钱,可能还会带来麻烦的钱。”
纪旭恍然大悟,“你说的对!我要这笔钱干嘛呢。”
多吉哑然失笑,“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况且你现在不是已经过的很好了吗。干嘛非得掺和那边的事。”
“多吉,你想的真多。”纪旭竖起一个大大赞。
“好了,来吃饭吧。”多吉给纪旭盛好汤,“等会汤凉了有些腻,你又不会喝了。”
“来了。”纪旭从沙发上跳起,随手将两份文件扔到沙发角落,屁颠屁颠跑过去。
白色的纸张在灯光的照耀下亮得刺眼,但上面的黑色条约却暗淡无光。反复那一个个文字不是写着上亿的金钱,而是一些无所谓的话。
还没有多吉做的那碗汤重要。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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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足常乐,享受当下,便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