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为正式探员之后,肖淮予算是彻底告别了过去这一年多那种规律的、早起晚睡的日子。
他开始没有固定的作息表,更别提什么正常人的周末休息时间了。他的个人日历被一个个不同颜色的外勤任务填满了,几乎没有什么空白的格子。
从某种意义上,他的生活也算规律。接到任务报告、出发前的准备分析工作、动不动就持续十天半个月的外勤拉锯、回到基地撰写总结报告。有时甚至连报告都来不及写,就又踏上了另一项任务的运输机。
少数情况下,他也会带着些伤回来。这稳定规律的循环中,受伤和恢复似乎是唯一的变量和暂时的插曲。
在SOD中,他的直属上司还是里德——任务指令从里德那里下达,行动过程中遇到任何超出预案的状况要向里德请示,任务结束后提交的报告也是由里德审阅批复。诺尔则是他的固定技术专员,负责所有行动中的通讯、情报支援和后台保障。
在出外勤任务时,除了那些大型联合行动以外,肖淮予的通讯频道里通常就是他们三个人,他,诺尔和里德。
诺尔一般会和他一起前往任务地点,为他提供全部的技术准备,然后在肖淮予在外摸爬滚打的时候,在几十公里以外的安全屋里对着大屏幕敲敲键盘、远程控制对面的绝密终端。
而里德则很少和他们一起出外勤。他的职级决定了他大部分时间都要处理司里那些重要的会议和公文,调控全司的外勤调度、参与重要行动的决策,更别提他手上还同时接管着那么多的项目。只有极少数大型联合行动、或者被评估为S级的高难度任务中,里德才会以指挥官和搭档的身份出现在现场。
但有一次除外。
肖淮予始终记得自己的第一次外勤任务,那只是个评级为A+的高级任务,但那一次里德也来了。虽然没有和他一起行动,但他一直和诺尔一起待在任务地点一公里外的房车里,等着接应他。
当时他需要潜入高加索地区某军阀控制的庄园,窃取其与某国际犯罪组织交易的资金链记录。
最开始一切顺利,诺尔提前切断了楼层的监控和内置的安保系统,肖淮予用伪造的房卡刷开消防通道的门,潜入了书房。但肖淮予刚拿到那份交易记录,整个庄园的报警系统就响起了刺耳的尖叫。
当时肖淮予愣住了一秒——因为他确信他没有触发任何感应器,那这警报又是从何而来?但很快他就从楼下混乱纷杂的脚步声、交谈声中明晰了导致这意外事件的真正原因——原来那天竟然还有另一伙境外势力同时闯了进来,也正潜藏在这诺大的庄园之中!
安全警报被触发之后,整栋庄园的所有楼梯、电梯都被封锁了,而且楼下至少有十五名武装人员正在逐层搜索。正常的撤离路线全部失效,肖淮予扫了一眼窗外,发现正门和侧门处也都被堵死了。
搜寻的脚步声在快速接近,他快没有时间了。
里德这时在通讯频道里和他说了声“把他们引开”。
肖淮予沉下心来,迅速把书房的文件复原,同时关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电子设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诺尔给他备用的信号屏蔽器,设好三十秒延时,身体探出窗户用力一掷,那信号屏蔽器瞬间就击碎了楼下的某扇窗户。
咔嚓一声。做完这一切,肖淮予回到房间门口紧贴在门板上捕捉着外界的动静。确定那些搜捕人员已经被引开、脚步声走远了之后,他才打开了书房的门,在通风管道爬进了整栋楼的中央空调系统,在仅比肩膀宽几厘米的金属管道里匍匐爬行了近二十分钟,最后从地下车库的排风口钻了出来。
闪身钻进那辆不起眼的黑色房车之后,肖淮予胸口吊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下去一点。
他刚上车,车门都没关严,坐在驾驶位上的诺尔就踩下了油门。诺尔一边在车流中穿梭,一边透过后视镜扫了他一眼:“好家伙,怎么今儿点这么背正好和别人撞上了?那伙人是从哪里来的啊?你逃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被发现啊?还好你反应快,我们刚已经在想要不要叫增援去救你了——”
“咳。”里德坐在后座上,仿佛不经意般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诺尔喋喋不休的话语。那双灰眸落在了刚刚侥幸逃脱的肖淮予身上:“数据呢?”
“……在这里。”肖淮予喘息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从胸侧的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薄薄的数据存储器,递到了里德手里。
里德接过来,导入到随身的内部平板中核实了真实性和准确性,然后不咸不淡地开口评价道:“做得不错。”
普普通通的四个字,但却让肖淮予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脏再次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他还在暗自咀嚼着这四个字,没想到驾驶位上的诺尔已经惊讶到大呼小叫起来:“什么?我没幻听吧?刚才那声‘做得不错’是谁说的?”
诺尔甚至扭过头来确认了下后座上确实只有肖淮予和里德两个人,脸上震惊的表情都来不及收回。
是里德——他加入SOD快六年了,从来没有听见里德对任何人说过“不错”这种话,这个高高在上的冷面长官总是惜字如金,向来只会吐出些冷硬强势的指令——可刚刚那句评价确实是从里德嘴里说出来的。
这种正向的、算得上鼓励和肯定的评价,诺尔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能从里德嘴里听到。
他们领导被夺舍了么。不对,坐在他后座上的,确定是那个文森特.里德吗?
诺尔觉得自己的怀疑很有道理,毕竟之前也发生过间谍带着人皮面具潜入他们组织内部的事,于是他狐疑地看向那个“陌生人”——
里德抬眸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瞳里折射出的冷光只一眼就让人心神发颤,再开口时那低沉声音里仅存的一丁点温和也完全消失了,里德说:
“看路。”
诺尔被这目光扫视的浑身一激灵,赶忙扭过头去,冷汗差点落下来。
……他脑子真是被驴踢了。那种仿佛X光线一般让人浑身发毛的冷酷眼神,后座上的这个除了是他们副司长本尊,还可能是谁?
诺尔擦擦汗,赶忙给自己着补道:“是我大惊小怪……您,您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里德那如同刀子一般的视线落在他后背上,诺尔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立刻闭上了嘴。
车里终于安静下来。
坐在另一侧的肖淮予有点懵,不明白为什么片刻前还挺和谐的氛围,一下子变成了这样。
里德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明天下午把任务总结报告交到我这。”
“奥……好的,长官。”半晌后,肖淮予才点了点头。
*
那之后的日子,就被一个又一个的外勤任务,缓慢地推进。
大多数的外勤任务中,里德只是安静地挂在通讯频道里。但在肖淮予需要的时候——无论是行动中某个细微的决策偏差,还是对局势判断的一丝犹豫——里德总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开口,用最简短的语句给出最精准的指引。
选择哪条撤离路线,应该什么时候动手,和不同类型的目标如何交涉,里德每一句轻描淡写的提醒和指导里,隐藏的都是这个人从无数次实战中淬炼出来的、写在血与火里的宝贵经验。
肖淮予学的很快,进步的也很快。在里德的教导下,他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出最优判断、如何在行动中时刻留给自己一条退路……他每一次都能比上一次做的更好,犯过的错误、吃过的亏绝不会出现第二次,到最后里德已经很少再在通讯频道里教导他什么了。
里德是个十分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必要的时刻,他几乎不多说一句话。在他手底下浸染的时间长了,连带着肖淮予的话也变得少了。
三人的频道里,大多数时间都只有诺尔在滔滔不绝。
这个计算机天才不止一次和肖淮予控诉过他变了,没有最开始出外勤时那种不谙世事的礼貌乖顺了。那会儿肖淮予还是有问必答来着,现在可能诺尔说十句他回一句就不错了。
面对这种抱怨肖淮予很少回应。里德更是不可能插话。只剩下诺尔在心里咆哮:两个冰块!
后来诺尔甚至半开玩笑地说每次和他俩出任务之后都需要泡个温泉缓一缓——反正每次回到基地之后,诺尔都会消失一段时间,恢复一下被消耗过度的精气神,总结报告、分析汇报这种事向来都是交由肖淮予完成的。
肖淮予没有抱怨过。相反,他其实很喜欢这份差事。
他和司里大多数外勤探员都不同。大多数人都对“向里德汇报”这件事避之不及——不是因为里德会骂人,事实上他从不用任何带有侮辱性的词汇批评下属,但往往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审视才更让人心惊胆战。
向里德汇报更像是一场没有温度的审讯,他会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盯着你,逐条逐条地追问任务中的每一个细节,任何一丝逻辑上的漏洞或执行中的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有人甚至私下说,向里德汇报一次比出一次外勤还要累,因为精神上的消耗远大于体力上的消耗。
但肖淮予不同。
他喜欢去里德的办公室。他喜欢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坐在那张黑色皮质的客椅上,把打印好的报告推到桌面中央,然后看着里德垂下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他喜欢里德在问完所有问题之后,在报告上签下那个锋利的签名时,偶尔会补上一句“有进步”或者“这个处理方式是对的”。
他甚至喜欢里德挑出他的毛病,因为那些毛病从来不是毫无根据的苛责,而是一个真正懂行的人、有经验的人在帮他变得更好。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那句“做得不错”。
这四个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意义。
不咸不淡的一句类似夸奖和认可的话,就能让这个几乎从来没有得到过肯定的年轻人,高兴上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