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马镇破败的汽车旅馆里,挂断那通电话之后,肖淮予又沉默地透过监控摄像头观察了很久。
他僵硬地坐在手提电脑前,一直到里德发现了藏在插座盖板里隐蔽的监控设备为止。看着那张放大到占据整个屏幕的熟悉的面庞,肖淮予一把扣上了电脑屏幕。
闭上眼睛,肖淮予深呼吸了一口气。
胸口有些闷,但胃里已经没有抽痛的感觉了。可能是饿过劲了,也可能是他的身体现在已经没有功夫去注意这脆弱的消化器官了。
肖淮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就躺到了那张很有年头的木床上。
他的脑子停不下来,于是他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不知道如何沾染上的污渍。
——“不可以。”
斩钉截铁的三个字,一直在他的耳边盘旋。
里德不会放过他。自从一年前他亲手签署了对“Shaw”的处决令以来,他就开始不遗余力的追杀他,而这场追逐将一直持续到肖淮予倒在他的枪口下为止。
痛苦的记忆翻涌上来,肖淮予又想起了他发现那一纸处决令的那一天。
那张纸上甚至都没有详细解释组织要除掉他的原因,只用简简单单的“存在潜在风险”几个字就囊括了一切,就要剥夺他的生命。
肖淮予至今都记得那一瞬间——他看清那处决令右下方签名的那一瞬间。
文森特.里德。
他当时只觉得全身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部,冲刷着他的鼓膜让他耳边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
还是那样流畅锋利的字迹,盖着新鲜的、明晃晃的公章,让他想要欺骗自己这是假的、伪造的,都做不到。
那之后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他被改造后的大脑第一次变得迟钝了,好像让他又变成了多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傻子。
他只记得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大。
那天,那个雨夜,他站在瓢泼大雨中和里德对视了快十秒钟,才终于唤回了一分理智,借着夜色头也不回地逃了。
然后一直逃亡到今天。
肖淮予觉得很累,但偏偏又没有困意。他明白自己应该在暂时还安全的时候多睡一会儿,可他一闭上眼睛就是刚才显示在屏幕上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耳边就会响起那句“不可以”。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到眼睛都感觉到干涩了,肖淮予决定起身去做点正经事。
改变不了里德,但他也不想什么都不做干等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外婆教导过他,肖淮予一直记着。
不管结局如何,至少他为自己的生命抗争过,真到了最后那一步也能做到无愧于心。
于是肖淮予从床上爬了起来,重新打开了电脑——他发现那几个监控画面都显示“信号缺失”了,想必是里德的人在发现之后通通拆除了——然后打开网页开始搜索威兰制药的相关内容。
肖淮予决定先考虑眼下最要紧的问题——AM-17型维持剂的事。
他需要这种维持剂,一旦真正断了药,都不用里德派十几个精英来抓他,随便哪个SOD的退休保安都能轻而易举地把他带走。
肖淮予飞速地浏览一个又一个网页,试图在这家庞大的制药企业下找到一点和“普罗米修斯计划”“AM-17型”相关的信息。
他查阅了无数公开数据,甚至黑入了几个高管的邮箱系统,一晚上的搜寻下来,也没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顺着百叶窗洒进来,肖淮予疲惫地揉了揉干涩的双眼。
确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诺尔的技术水平都查不到,可想而知这整件事的难度。
深呼吸了一口气,肖淮予站了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决定先出去一趟。
出门之前,出于多年外勤生涯养成的习惯,他走到窗前拨开百叶窗的拨片观察了会儿外界的情况。
天仅蒙蒙亮,停车场上没有人员活动的迹象。他的目光先扫过自己那辆租来的灰色卡罗拉——还在,没被动过。
视线往左移,肖淮予却发现了一辆昨夜还不曾出现在这里的黑色福特。他昨天回来的很晚,上楼之前曾仔细检查过停车场,他可以确定这个车位昨天还是空的。
新来的住客?不,他昨天一整夜都没有睡,这里隔音也不太好,他没听到楼下有什么新租客的动静。
半夜开车来到这,又不为住宿。
肖淮予皱起眉头,取来折叠望远镜,透过缝隙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福特的全部的玻璃都贴上了单向车膜。
更可疑了。
他的视线又转向了旅馆背面的空调外机处。昨天夜里,那个老流浪汉裹着睡袋坐在那里,旁边还躺着一个瘦削的东欧女人。现在那片水泥地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啤酒罐横七竖八地倒着,银色的易拉罐在晨光里反射出刺目的光点。
肖淮予的手指从百叶窗上松开,叶片弹回原位,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垂下视线思考了两秒钟。有“固定住所”的流浪汉突然消失了,再加上这神神秘秘的黑车。一件事就足以让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起来,更别提二者同时发生了。
不难推测可能的事情真相。这黑车应该是冲他来的。有人在查他的下落,那流浪汉大概率是被带走了——甚至被杀害了。
眉头皱得更紧了,肖淮予脸上没有慌张,只是有些疑惑。因为从现有的这些线索来看,这一切都不太像是SOD的行事风格。且不提他们昨晚还在几千公里以外的西谷城追捕他,SOD要是真的追了过来,也应该选用更谨慎、更周全的方式,最起码不会拿流浪汉开刀。
还有人想要他的命?
肖淮予冷笑了一下,有意思,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
不能走正门。肖淮予随意捡了把匕首握在手里,转身走到窗边。他用匕首的刀尖轻轻撬开那老式的推拉窗,一个闪身就跳到了汽车旅馆背后的窄巷,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左右观察了下没有异样,肖淮予才贴着墙壁,沿着建筑物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移动到了旅馆侧面一个能同时观察到停车场和正门的死角位置。
他蹲了下来,缩在两台空调外机之间的缝隙里,深灰色的卫衣和水泥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然后把目光锁定在那辆黑色福特探险者上。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主驾驶的车门开了。
借着清晨的微光,肖淮予看清了那人的模样。至少一米九,肩背厚实,剃得极短的深色头发,下颌线方正得像刀切出来的。他的脸上架着一副深色太阳镜,遮住了半张脸,但肖淮予还是认出了他。
马库斯·莫拉莱斯。灰塔GreyTower集团的雇佣兵。
肖淮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灰塔集团,和ISDD打过不止一次交道的跨国犯罪组织,业务涵盖军火走私、情报买卖、政治暗杀,在南美和东欧的势力尤其庞大。特别行动司和灰塔之间有过数次正面冲突,肖淮予甚至和马库斯交过一次手,那次侥幸让他逃了。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也是奔着他来的?
肖淮予的视线追随着马库斯,眼瞅着这个强壮的雇佣兵径直走向了旅馆的外挂楼梯。他走路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但肖淮予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夹克口袋的边缘,那个位置,掏枪只需要零点几秒。
他走向了二楼。
看着那人前进的方向,肖淮予眼底的寒光一闪而过。
有意思。还真是冲他来的。
*
马库斯停在209的房门前。
信息显示那个特别行动司的头号特工Shaw就在这个房间里,但他没有着急推门进去——因为基于过去和这个人交手的经验来判断,在肖清醒的时候和他硬碰硬不仅没什么胜算,反而容易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于是马库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直径不到两厘米的小圆罐,拔掉保险栓,从门缝里将它推了进去。圆罐落在地毯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闷响,然后开始释放无色的气体——三唑仑与异氟烷的混合制剂,吸入后十五秒内意识模糊,三十秒内完全失去知觉。
马库斯戴上了随身携带的简易过滤面罩,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耐心地等了四十五秒。
然后他刷卡推门,侧身进入,左手反手将门带上,右手已经从夹克里抽出了那支带消音器的手枪。
肾上腺素让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的枪口在两秒钟的时间内就对准了床铺——
可那上面没人。
马库斯愣住了。冷汗渗出,他又踢开了卫生间的门,同样空无一人。
怎么会?他昨夜收到信息后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流浪汉的口供也对得上,在停车场监视了一会儿也没发现有人离开这里的迹象,肖应该还在这个房间里才对——
那人到底去哪里了?
马库斯的头脑飞速转动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身后传来了很轻的一声响动。
他猛地扭过头去,就看到了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轮廓柔和,黑眼珠异常的明亮,只看脸的话,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他是无害、柔软、需要别人保护的那一挂男孩。
可马库斯和他打过交道,他知道这伪装下藏着的是多么锋利多么危险的一把利刃。
这下马库斯的冷汗瞬间就淌下来了,他的瞳孔近乎收缩成针,不敢置信地看着这本应昏迷过去、任人宰割的任务对象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身前,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看见那人微微勾起一点唇角,靠近了一点问道:
“找我呢?”
下一秒,一道快速而精准的手刀劈上了他的后颈,马库斯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