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拧下把手的时候他的手掌仍然在发颤。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今天一整天又在几个实验基地和总部之间辗转了好几趟,哪怕是在路上的时候也没能休息片刻,仍然在看实验报告、和研究人员沟通情况。
过去这一年的每一天,他基本都是这样度过的。殚精竭虑这么久,哪怕是铁打的人也会感到疲惫。
门锁发出咔哒的声响,玄关的感应灯顺着他的脚步亮起来,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下的青黑和紧抿的薄唇照得分外清晰。
走进家门,里德甚至来不及脱下大衣,视线就飘向了客厅的方向。
客厅的主灯没开。
但借着窗外的微光,他看清了那个蜷缩在宽大躺椅上的清瘦身影。
……肖淮予又睡着了。
里德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视线落在了肖淮予睡梦中的脸上。他的呼吸很浅很轻,眉头是完全放松的,头偏向一侧,脸颊陷在靠垫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是今早出门前里德替他盖好的,现在已经被他蹭得滑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那件薄薄的米色家居服。
腿上摊开了一本书,大幅的彩色图画上只有少量的文字,是哄小朋友看的那种睡前读物。但那绘本只翻到了第二页——里德能猜出来,应该是肖淮予只看了一页就支撑不住睡着了。
里德站在躺椅旁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俯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淮予,醒醒。”
肖淮予的睫毛抖了几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清澈的小鹿眼睛在看清里德的瞬间就变亮了,肖淮予本能般地抬起手臂想要搂住里德的脖子:“文森特……”
“嗯。”里德顺应他的动作一把将肖淮予从躺椅上抱了起来,那绘本从肖淮予的膝盖滑落到地毯上,让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够:
“书……”
“一会儿再看。”里德一手托住他的膝盖窝,一手扶住他的后颈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抱到了沙发上。
用薄毯将肖淮予仔仔细细地裹紧了,确保他不会受风着凉之后,里德才重新把人抱在怀里,问道:“今天都干什么了?”
“唔……”肖淮予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这个简单的问题,半晌后才慢吞吞地回答道:“……看了书。”
里德将肖淮予额角的碎发掖到耳后,没有继续追问他都看了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肖淮予估计在他离开家门之后没多大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于是他转而问道:“吃饭了么?饿不饿?”
肖淮予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没有……”
里德的肩膀上下起伏了一下,像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压下胸口的情绪,里德让肖淮予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自己待一会儿,转身去了餐厅。
关上厨房的门,打开冰箱,里德将那份没被动过的午餐丢掉,又取出后勤部门专业营养师定制的、每天按时送过来的餐盒,放进了微波炉。
自从一年多以前,肖淮予就吃不了什么正常人的食物了。
因为长时间逃亡的消耗和那半个月酷刑的强烈刺激,他的胃已经落下了病根。刚被救回来昏迷的那两个月只能靠静脉注射营养液活着,醒过来以后也只能用吸管小口小口地喝营养师调配的那种黏糊糊的、没什么味道的液体,喝快了就吐,凉一点就胃痉挛。
后来他才慢慢可以吃一些软烂好消化的营养餐了——米粥、蒸蛋、打成泥的蔬菜和肉类。但他仍然吃的很少很慢,有时候费了半天劲才能喝下小半碗。
看着那在微波炉里打转的餐盒,里德的思绪,不由自已地飘回了一年前。
——一年前,他刚把肖淮予从那个地狱里救回来的时候。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时肖淮予强撑着和自己说“杀了我吧”的声音。
那一刻,他甚至感觉他的心脏好像生生被扯出了胸膛。
所有人都在劝他放弃,包括肖淮予自己。
可他怎么能放手。
……他怎么能任他去死?
里德不肯放弃。最后,在那个二十四小时的时间窗口结束之前,他们想出了唯一的一个办法。
这办法说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妥协。他们用了一种神经受体抑制剂,从根源上阻断了慢病毒与神经细胞结合的所有通路,让它们暂时无法附着、无法对这具身体造成影响。
肖淮予不会变成科尔那样的、只知道杀戮的战争武器了。
但他也不再是那个一级探员“Shaw”了。
抑制剂阻止了他体内神经系统的风暴式过载,但同时,慢病毒的失效也使得他的认知功能和行动能力出现了全面的退化。
抑制剂注入后,肖淮予整整昏迷了两个月。
醒来后,肖淮予又变回了接受普罗米修斯计划之前的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傻子。
他的记忆混乱无比,虽然对里德仍然有接近本能的亲近和依赖,但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之前发生的事情;言语理解能力等同于七八岁的孩子,生活只是勉强能够自理……
可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代价。
那些被抑制剂覆盖的神经受体,不仅仅是慢病毒的靶点,还负责传递记忆、情感、认知指令等一系列关键信号,是大脑正常运作不可或缺的一环。阻断它们意味着阻断大量的神经信号传导,意味着认知功能的全面衰退。而且,随着抑制剂的持续作用,那些长期得不到信号刺激的神经元开始慢慢萎缩、凋亡,反映在肖淮予身上,就是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沉睡的周期越来越长。
脑电图上的波形日益平缓,肖淮予整个人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向着那片无光的深水区缓缓沉去。
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样子,里德心知肚明。
——脑死亡。
他在同意采取这个方法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并不是长久的手段。所以,这一年来,他没有停止过寻找清除逆转录物质的方法。
里德要的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把那些催化复制增强子的物质从肖淮予体内彻底清除,让他的神经系统回到没有被侵蚀之前的状态。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他用自己的职级和权限调用了数不清的资源,日夜跟进。实验室建了两个,一个在ISDD总部的地下三层,一个在瑞士的某个不公开地址。研究员请来了一批又一批,每一个都是领域内顶尖的专家,每一个在签下保密协议之前都被告知同样的话——这个项目没有期限,没有预算上限,只要结果。
他们做了无数次实验。动物实验、细胞实验、体外模拟。他们试了基因编辑、靶向抗体、甚至从零开始设计的小分子药物。有些方法在培养皿里效果很好,一进入活体就失败了;有些方法能把逆转录物质清除掉,但对神经系统的损伤太大,得不偿失……
无数次的失败,无数次的摸索,最终,他们终于探索出来了一条可行的路径。
能够完全清除人体内的逆转录物质,保留慢病毒正常的功能。
——可是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其实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能够找到解决方案,并且取得这样的成功率,已经很难得了。
可是这成功率于里德而言远远不是什么实验报告上的冰冷数字,这是肖淮予的命。
他存活下来的可能性甚至不足一半。
他不能接受这个数字。如果躺在那张实验台上的人是肖淮予,如果他亲手签下的同意书背后只有不到一半的生存概率——他做不到。
肖淮予的命只有一条,他怎么敢赌那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
他需要更高的把握,更稳妥的方案,更确切的保障。所以他让研究员不惜任何代价,继续改进,继续优化,继续把那个数字往上推。
可是,肖淮予的时间却快不够了。
神经受体抑制剂的副作用正在变得越来越明显。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嗜睡,有时候肖淮予一觉睡下去,里德要叫很久才能把他叫醒,醒来之后甚至要缓好一会儿才能认出他是谁。
医疗人员上周给他看了最新的脑电图。那上面的波形比三个月前平缓了很多,暗示着他正常神经系统的全面退化。
医疗官看着他好像能结冰的阴冷神色,终究是把那句“脑死亡”咽了下去。
医生没明说,可里德心里清楚。他快没时间了——肖淮予,快没时间了。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同样痛苦、同样艰难的选择。
要么放手一搏,有一定的概率能让肖淮予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但更大的可能是他根本不能活着从那张实验台上走下来;要么接受现状,珍惜仅存的肖淮予还有意识的日子,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里,眼睁睁看着他变成无知无觉的植物人。
……选择。
微波炉“叮”了一声,将里德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敛下情绪,取出了餐盒,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圆头的、不易伤到口腔的硅胶软勺,一起放在托盘上,端回了客厅。
走到沙发前,里德刚想开口喊肖淮予吃饭,却发现刚刚才被唤醒的人,现在又合上了眼睛。
肖淮予正在一下下地磕头打盹,察觉到里德的脚步声才费力地抬起了头:“……好了吗?”
“……嗯。”里德垂在一侧的手指握紧了,他尽可能地维持着声音的平静,道:“先吃饭吧。”
谁懂刚醒过来就求抱抱的小予有多么人妻多么美味……太乖了,珍惜这几章的小傻瓜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