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营养餐仍然是专业的营养师根据他的身体状况配置的。米粥打成了细腻的糊状,鸡肉和蔬菜被蒸到软烂后再搅打成泥,不需要太多咀嚼就能咽下去。
肖淮予和那份搭配好的营养餐斗争了快半个小时,将将吃下去一小半,就放下了勺子。
里德抬头注意到了,刚想问肖淮予吃饱了么,却发现他在皱眉头。
那眉头拧起来的弧度太熟悉了,里德立刻就知道他是又胃疼了。
胃里空了一天,突然塞东西进去,以肖淮予现在的消化水平,难受是必然的。于是里德放下手里的实验报告,起身三两步走到肖淮予身边,双手用了点力气就把他抱回了沙发。
从后拥住他的时候,里德温热的掌心自然地覆在了肖淮予的小腹上。
现在,他处理这些情况已经很熟练了。他知道肖淮予的肠胃被折腾的脆弱无比,特意和专业的医疗官学过手法,速度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会刺激肠道蠕动加剧疼痛,慢了又起不到缓解痉挛的作用。每次肖淮予胃疼难受的时候,他都会像这样从后面把他搂在怀里,一圈一圈、不轻不重地给他按摩,直到那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才放手。
感受着那不轻不重的按压力道,肖淮予哼唧了两声、又给自己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就放松地把头倚靠在了里德的肩膀上。
揉了快十分钟,里德看他好像没那么难受了,才问:“好点了么?”
“……嗯。”肖淮予闷闷地点了点头,却并没有想要离开他怀抱的意思。这些天里德总是早出晚归,他每天清醒的时间又只有几个小时,所以肖淮予也格外珍惜这难得的亲密时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睡过去,也许一小时,也许再过几分钟,所以他想在这有限的清醒里,和他年长的恋人多待一会儿。
里德轻轻吻了下肖淮予的发顶,“那手和腿有不舒服的地方么?”
肖淮予的手指无意识地弯曲了一下,半晌后才摇了摇头。“没事。”
——可里德知道他不是没事。
那半个月的折磨给肖淮予的身体各处都带去了几乎不可逆的损伤,里德一直记得那份入院时的医疗报告,十七页纸,三十多行诊断。他只完整的看过一遍,却把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烙印在了心里。
左小腿贯通伤,弹头残留,胫骨骨裂;右腹贯穿伤,小肠多处穿孔,腹膜感染;右手第三、四、五指掌骨粉碎性骨折,伴肌腱撕裂;左手甲床剥脱,甲母质损伤;双侧肋骨第三至七根不同程度骨折,其中左侧第六肋刺破胸膜致气胸;颈部及躯干多处电击灼伤,三度烧伤面积约百分之四;喉部软组织挫伤,声带充血;全身多处钝挫伤、撕裂伤、皮下血肿;失血性休克;重度营养不良;多器官功能轻度衰竭……
一行行,一列列,十七页纸。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而且,对里德而言,这些诊断远不止是冷冰冰的文字而已。拜米勒寄来的视频所赐,里德在看着那些白纸黑字时,眼前闪过的是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右手是被米勒生生踩碎的,左手的指甲是被一片片拔掉的,每一次钳口合拢时肖淮予紧绷的身体都在无声地尖叫;身上的灼伤是电击导致的,那些“滋滋”的电流声和肖淮予压抑的闷哼交织在一起;手腕脚腕的淤紫是他在剧痛中挣扎留下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某种残忍的年轮。
看着那报告,脑海中闪过那些血腥的视频,无异于是对里德的第二次凌迟。
米勒要的就是让里德承受难以言喻的心理折磨,毫无疑问,他做到了。
正常人带着这一身伤都很难活下去,更别提肖淮予还被注射了那种物质。刚被救回来那几天,他在死亡线上挣扎了不知道多少回,医护近乎是全力以赴才让他勉强脱离了生命危险。
医生都说他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但活下来只是第一步。昏迷两个月醒过来以后,肖淮予又在康复中心待了四个月,才学会了重新走路、才能勉强用右手抓握些零碎的物体,才被里德带回了家。
但出院了并不意味着他康复了。他的右手手术后打了四根钢钉,恢复了大半年才能勉强抓握住一个空杯子。人消瘦的厉害,多处脏器落下的病根让他的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血色。更不必说阴雨天就会准时发酸发胀的骨头……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心理创伤,那些镌刻在他大脑深处的黑暗血腥记忆,也时不时地就会找上门来。
肖淮予对很多东西都产生了本能上的恐惧——比如电流声。他的记忆模糊混乱,很多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的身体仍然记得那种类似“滋滋”的声音会给他带来怎样的让人痉挛的痛苦。再比如镜头。那台架在地下室角落里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摄像机,那个用来记录每一段“礼物”的工具,也是肖淮予最深的噩梦之一。此外,还有针头。肖淮予之前向来是不怕打针抽血的,但自从苏醒过来以后,面对那种冰凉锐利的细长东西,他会本能地把头扭到一边,死死咬住嘴唇,沉默的绷紧身体忍耐。
注意到这些细节之后,里德也默默做出了很多改变。他在开放式的餐厅加隔了一扇门,不让微波炉工作时那细微的电流嗡鸣传到肖淮予的耳朵里,又收走了家里的录音录像设备,用手机的时候也不会让肖淮予正对着镜头。而且在每次复查抽血打针的时候,都会握紧肖淮予的手把他的脑袋按在怀里,轻声说别害怕。
这些顽疾、这些后遗症、这些遗留的苦痛,几乎都是里德主动发现的。他知道肖淮予在承受着怎样的持续性的身体和心理折磨。
然而,每次他问肖淮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时候,肖淮予回他的都是两个字——“没事”。
不论他是懵懂愚钝的智力障碍人士,还是独当一面的精英特工,肖淮予骨子里,都是那个坚强、倔强、隐忍的人。
他是那个小时候被村里的孩子推倒、膝盖磕破了皮,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安静地掉眼泪也不肯让外婆发现的小傻子,也是那个在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实验室里疼得浑身发抖却不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的实验体,那个在米勒的地下室里被拔掉指甲、被电击、被勒颈,硬是一声没吭的特工。
他惯会忍耐,习惯了疼痛,更不想让里德担心,所以每一次的回复,都是没事。
……可又怎么会没事呢。
肖淮予身体出现一丁点的变化里德都能发现,今天外面下了一整天的雨,潮湿的水汽涌进来,他的左腿肯定又疼了。那颗子弹曾经钻过的路径,胫骨上那道骨裂的缝隙,此刻一定在发酸发胀;右手被钢钉固定住的碎骨在湿冷的空气里会变得格外敏感,每一次细微的活动都会牵扯到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肌腱和韧带。
里德叹了口气,把手移动到了肖淮予的膝盖上。
“热敷一会儿?还是去洗个热水澡?”
他早就摸索清楚了和肖淮予相处的模式。于是他没有再多问,而是抛出两个有效的解决方案。让他选择,让他接受,让他不用为“承认自己在疼”这件事感到负担。
肖淮予抬起头眨巴眼睛看了他两秒,想了想才开口:“……去洗澡?”
于是里德抱着他走到了浴室。其实肖淮予能自己走,但仍固执地搂着里德的脖子不肯撒手;而里德显然也没有放他下来的意思,现在肖淮予轻的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抱起来,所以在家的时候他通常就任由肖淮予挂在自己身上。
放好热水,里德将衬衫卷到小臂,就把肖淮予放到了浴缸里。
给他洗澡这件事里德也称得上很熟练,过去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也完成无数次了。他拧湿了一条热毛巾,开始给肖淮予擦拭身体。
指腹滑过他瘦削苍白身体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时,里德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道伤疤的轮廓。
肩胛那里的皮肤有几块不规则的凹陷,是电击灼伤后留下的痕迹,触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更光滑,更紧绷。再往下,瘦到凸起的肋骨上是那道最深的刀疤,缝合了十七针,疤痕增生得很厉害,凸起的肉芽组织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他本就窄瘦的腰身上。
但他现在的情况已经比一年前要好上太多了。刚被救回来的时候肖淮予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骨头数不清断了多少根,瘦到皮包骨、体重轻得都让人害怕。细心养护了这么久,他身上的疤痕已经从最初的紫红色褪成了粉白色,边缘也开始变得模糊,断裂的骨骼固定上了,也在缓慢的康复。体重涨回来一点,虽然依然很瘦,但不再是那副骨架子的模样了。
肖淮予的身体在好起来。
——可也在一天天地变坏。
就好像有什么荒谬的平衡机制似的。他身上的伤疤一点点愈合,相对应的他的神经系统就在一点点萎缩。
上天从来不肯对这个遍体鳞伤的可怜人多一些怜悯。
他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代表着,那个终点也越来越近了。
——您要尽快做决定。里德又想起来了医生和他说的话。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抉择。
里德短暂地合了下眼。实验报告中那刺眼的百分之四十的数字又浮现在了眼前。
折磨人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