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还在机械性地为肖淮予擦拭身体,里德却已经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面。他在想实验报告上那被反复验证过的存活数据,以及医疗官和他沟通情况时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那可以预料的,近乎是板上钉钉的未来。
想到出神的时候,里德突然发现一只湿漉漉的、细瘦修长的手抚上了自己的眉头。
那只手的指甲还带着新生的粉红色,边缘还没有完全长齐,小心试探性地覆上了他的眉心,似乎想要抚平中央那道皱起来的竖纹。
里德瞬间就被那只手从那片灰色的漩涡里拽了出来。
他低下头,借着浴室温暖明亮的灯光,发现肖淮予正微微偏着头看他,清澈透亮的眼珠里隐约透露出一点小心翼翼的不敢确定的神情。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瞳孔是深黑色的,虹膜边缘还有一圈极淡的像琥珀一样的棕色,此刻正专注认真地看着他。
“文森特……”肖淮予的声音带着些不安和担忧,“你……不高兴吗?”
心中酸涩无比,里德握住那只湿漉漉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沉声说:“没事。”
肖淮予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确定自己错在哪里的小孩,正在偷偷观察大人的脸色。犹豫了半晌后他才试探性地问道:“是……因为我今天又忘记吃饭了吗?”
肖淮予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沾着的那颗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对不起……”
“不是。”胸口处好像被针扎一般的疼,里德安抚性地摸了摸肖淮予柔顺的黑发,指尖从他的额头向后慢慢地梳过去,“我没有不高兴,别担心。”
“……可是你在皱眉头。”
里德的动作僵住了。肖淮予的理解能力和思维能力停留在了孩童的水平,但显然,他还可以观察。
另一边,肖淮予还在绞尽脑汁地去想里德为什么不高兴、是不是自己又让他失望了。
然后,他终于想到了那个可能的答案:“是因为我一直想睡觉吗?”
里德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是,也不是。
但这些隐含的深意肖淮予理解不了,他也没必要知道。所以里德什么都没说。
肖淮予注意到了他的沉默,还以为是自己猜对了,立刻开口道:“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我总是很累,总是很想睡……”
“不是你的错。”
里德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他打断了他这没来由的道歉,低下头轻轻亲吻了下肖淮予沾着水汽的嘴唇,那个吻很轻很短,只是唇瓣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却把肖淮予那些没说出口的抱歉都堵了回去。
“你没做错什么,不需要和我道歉。”里德沉声说,又用手背蹭了蹭肖淮予的脸颊。
里德的手磨过肖淮予脸上那片被蒸汽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留下一种微微发痒的触感。肖淮予本能般地贴近了他,心头的担忧和疑惑却仍然没有解开,犹豫着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话都说到这里了,里德思忖了一阵,还是将那个压在心口的选择问了出来。
“淮予。”
“嗯?”
“如果有一种方法,能够让你每天不这样累、不这样想睡觉,你愿意试试吗?”
肖淮予抬起头,看着他。
浴室昏黄的灯光从正上方落下来,在肖淮予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映出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似乎思考了几秒钟,才开口问道:
“那……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待在你身边了?”
听清肖淮予话语的瞬间,里德的心脏好像被攥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九年前,他第一次和肖淮予陈述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时候。
那会儿肖淮予还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傻子,听完他的描述,问的是“我会变聪明吗”。
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肖淮予又只剩下七八岁孩童的智商,问的却是“我能一直待在你身边吗”。
九年前,他想要的是“变聪明”。九年后,他想要的是“在一起”。
里德再也按耐不住自己,一把将肖淮予拉进了怀里。水花溅起来泼在瓷砖上,也打湿了他的衬衫,但是里德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是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了的颤抖,每一个字的分量都很重,“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里德终究是没能把那些概率、那些风险、那些后果说出口。
不论结局如何,他们都会……永远在一起。
肖淮予听了他的答复,眉眼弯起了一点,双手环住了里德的脖子,柔声说:“好。我愿意。”
里德把他抱得更紧了,他有力的手臂死死地箍住肖淮予的腰,把那具单薄瘦削的身躯紧紧地嵌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在这种时刻,里德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可能是绝望与希望交杂,不舍与祈盼纠葛。
过去的回忆涌上心头,一瞬间他好像能幻视十六岁的肖淮予。
当时他看着自己,露出个纯粹天真的笑,没什么犹豫就说“我选这个”。
现在的他蹭了蹭自己的脖颈,怀抱着和他永远在一起的心愿,软声说——
我愿意。
*
那天晚上,里德抱着肖淮予亲吻了很久。
从浴室到主卧,从浴缸到那张大床上,里德一寸寸地吻他,用最温柔的方式占有他,将满腔炙热又灼人的爱意都融化在了一个个的亲吻、爱抚和拥抱之中。
结束的时候,肖淮予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他整个人瘫在里德的怀里,眼睛半眯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湿意,累到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意识在下沉,身体的释放和退化的神经系统像两道锁链坠着他一点点滑向黑暗,就在肖淮予要完全睡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微凉的、金属质感的东西,从他左手无名指的指尖,慢慢地套了进去。那东西从他的指尖滑过第一个指节,滑过第二个指节,最后稳稳地卡在了手指的最根部。
“……什么……”肖淮予的声音也含混无比,他想举起手来看一看,但他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里德拉过了他还在不安分动弹的手臂,轻轻吻了吻他的无名指,嘴唇在指根处停留了很久。
“戒指。”他回答道,声音很低,也很自然,“我母亲留给我的。”
“戒指……?”肖淮予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一时之间有点没能理解里德话语和行为之中蕴含的深意。
“嗯。”里德摩挲了下他的手指,停顿了下再次开口:“……戴上它,你这辈子都要留在我身边。……你明白吗?”
肖淮予脑子转了好几圈,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不知道这小小的银环象征着怎样郑重的、抵押上余生的承诺和归属,但他能听懂“留在我身边”这几个字。
留在里德身边,本来就是肖淮予心里最渴求的事情。
于是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又顺从地翻了个身缩进了爱人温暖的怀抱里,就要闭上眼睛。他太困了。
里德却不满足于他这不清不楚的回答——此时此刻,他想要的是更清晰的更有分量的承诺。
于是他轻轻摇了摇肖淮予,将他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再次唤了回来:“……淮予,先别睡。”
“唔……”肖淮予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怎么了……?”
“你要答应我,留在我身边。”
“嗯……”
“答应我。”
“我答应你……”
里德仍然不满意:“你要说,‘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你’。”
“嗯……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你……”
“……你要说,”里德的声音比寻常还要低一些,“‘我会回到你身边’。”
肖淮予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一点——因为他没理解里德为什么这么说,他不是现在就在他身边吗?但困惑归困惑,此时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了再提问的力气,于是他乖顺地再次重复道:
“嗯……我会……回到你身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肖淮予能感觉到自己被里德抱紧了。里德的手臂收得很紧很紧,紧到肖淮予能透过他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跳声。
里德又在他耳边重复了几句类似“说话算话”“保证”的话,肖淮予迷迷糊糊地一句句应了,每一个“嗯”都比前一个更轻更短,更像是在梦里发出的呓语。
一来一回的对话又持续了好几轮,里德才终于让他昏睡了过去。
肖淮予几乎是在最后一句话尾音刚落下的时候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轻浅又规律了起来。
所以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里德看着他的睡颜,一夜未眠。
那双灰眸落在他脸上,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前所未有的温柔缱绻。
那天晚上里德想了很多的事。
从他们九年前第一次相遇一直到现在,林林总总,桩桩件件,发生在二人之间所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