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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劫第40章 劫
120 段

第40章 劫

120 段

肖淮予被送进实验室的前两天,里德几乎没有离开过他身边。

他把办公室搬到了卧室,视频会议、文件签批、与医疗中心的沟通,全部在这间房间里完成。肖淮予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里德就守在床边处理工作,或者接打电话或者翻阅实验报告。

里德这些反常的居家行为显然也被肖淮予注意到了,他能隐隐地猜到要发生什么事,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在清醒的时候尽可能多地待在里德身边。

第三天,肖淮予被推进了那个专门为他而造的实验室。

被转移到手术椅上的时候他仍然沉睡着,明亮的顶光落下来,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那枚戒指在他的无名指上泛着微弱的银光,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里德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肖淮予的脸颊。

“淮予。”

肖淮予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对焦了好一会儿肖淮予才看清里德的脸:“文森特……”

“嗯。要开始了。”里德握住了肖淮予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是罕见的柔和:“就是我前几天和你说的那个小手术。还记得吗?”

“嗯……”肖淮予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抓住了里德的衣袖犹豫地问道:“你……”

“我就在这。”里德知道肖淮予想问什么,低声向他保证:“我会陪着你的。别担心,睡一觉就好了。”

肖淮予慢慢地点了点头,用小指勾住了他的指尖。

里德心中酸涩,过了几秒又问道:“淮予,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事?”

“嗯?什么事……?”

“那天晚上,戴上戒指后,你说的。”

“唔……”肖淮予皱眉头想了想,“我会回到你身边。”

“好。”里德的声音沙哑无比,握着肖淮予的手更紧了一些:“你要说话算话。”

里德还想再说些什么,医护人员却拿着一沓知情同意书走了进来。

“长官。有些文件——”

“我知道了。”里德打断了他,视线又重回到肖淮予身上:“淮予。一会可能会有很多人来,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等你醒过来,我们再说……好么?”

“好。”

肖淮予的眉眼弯了一点,那几乎算得上是个安抚的笑——也不知道在安抚谁。

里德已经准备出门去签同意文件了,站直身体后,还是没忍住重新俯下身吻住了他。

“……我会守着你。”里德的气息落在肖淮予的唇角,那深沉的声音里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你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淮予。”

*

实验室里,医护人员已经全部就位。监护仪的电极片贴上了肖淮予的胸口,输液的管路接入了他手背的留置针,十几名白大褂正在完成最后的准备工作。

里德正站在观察室那块单向玻璃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一名主要负责这个项目的医疗官在和他逐条陈述着这次治疗可能产生的各类情况和风险。这包括了神经系统的不可逆损伤、认知功能进一步退化、永久性意识丧失、清除过程中突发的狂暴化……甚至死亡。

一条条,一项项,医疗官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专业语调,将那些冰冷刺骨的可能性逐一陈列在里德面前。

说完后,观察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长官,您看……”里德一直不说话,医疗官有点拿不准这冷面上司的真实想法,只能试探性地开口提醒道:“我们是……?”

“开始吧。”

里德哑声说。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赌局。赢了,他能找回那个完整的肖淮予;输了,他会亲手将他的爱人送进冰冷的太平间。

得到里德肯定的答复后,清除手术开始了。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里德都觉得漫长无比。

他看着麻醉剂被全部注入肖淮予的血管之中,让他的呼吸从浅变深,从自主转变为了被机器接管;

他看着医生们在手术台边忙碌,有人在低头调整输液参数,有人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快速记录,把细长的导管推进肖淮予颈侧的静脉;

他看着监护仪上那几根绿色的线,心电图又快又乱,血氧也一直在上下反复横跳,每一次下跌都让他的心脏跟着往下坠;

他看着肖淮予的身体在某个瞬间猛地弹了一下,整个躯干都开始剧烈震颤,仪器在尖叫,有人在喊推药,有人在喊调参数,有人在喊“心率在掉、在掉、还在掉——”

里德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的世界陷入了一片真空。

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回忆,他想起了普罗米修斯计划刚开始、肖淮予还在小白楼那会儿的事情。

那时的情形,和现在也差不多。都是肖淮予躺在实验台上,里德守在一旁。

不同的是,当时的肖淮予对于里德而言,还只是上百个实验体之一。所以里德能亲手将他送进这个项目里,能干脆利落地在他的实验报告上签字,能维持着他惯有的冷静姿态,抱着肩膀观察肖淮予咬牙承受神经重塑疼痛的模样。

可现在的肖淮予对他而言,早就不一样了。

他受不了他疼,更接受不了那个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

九年前的里德,还不是这样的。

当时,他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负责人,在项目推进伊始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项目的存活率有多低——比百分之四十还要低得多。与肖淮予同批次进入小白楼的实验体多达一百多个,最后只有七个走了出来。

那会儿,里德看着那些存活率的数据,内心是没什么波澜的。

他知道这是必要的。牺牲是有意义的。普罗米修斯计划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服务的。

所以那些数字可以接受,那些损耗可以承受,因为收益远远大于成本。

可是,现在躺在那张台子上的,是他的爱人,肖淮予。

他不是众多分母中的一个,他是他唯一的,爱人。

今时不同往日,里德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当年,他看着肖淮予躺在实验台上翻滚挣扎,心里想的是,让他活下去吧。

现在,他再次看着肖淮予的心跳变成一条直线,心里想的却是——

别把他带离我身边。

里德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观察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那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炸开,是一名年轻的医疗人员没敲门就闯了进来,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紧张和慌乱:“长官,他的血压在持续下降,肾上腺素推了三次都没有反应,心率已经跌到——”

“抢救。”里德的声音很冷,又带着些不管不顾的坚决,“继续抢救。用你们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所有的。”

“长官,我们——”

年轻的医疗人员张了张嘴,但他未说出口的话很快被里德打断了:

“继续。只要我没说停,就不能停。”

年轻人僵住了,片刻后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转身冲回了手术室。

观察室的门又关上了,里德的视线重新回到了那片单向镜上。

手术室里的人影在快速移动。白大褂的衣角在无影灯下翻飞,有人在快速地调整参数,有人在操作除颤仪,监护仪上的红色数字格外刺目。

里德的手抚上了观察窗,那双灰色的眸子笔直地落在了无声无息躺在手术椅上的那个人身上。

淮予……

——他的心率还在持续地下跌。

你要撑住。你要回来……

——他快没心跳了。血氧在掉。

你不可以……你答应过——

——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终于拉成了一道没有尽头的直线。

“滴——”

那尖锐的、持续的长鸣,像利刃一般硬生生地剖开了里德的胸腔。

有好几秒钟,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听不见医疗设备的尖叫、研究人员的惊呼,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脑海中只能盘旋着这样一个问题:他该怎么办。

这些天,里德一直避免自己去思考那百分之六十的可能性。可此时此刻,这些压抑已久的黑暗念头通通找上了门来。

他的耳边同时响起了两道声音:

——要是肖淮予没能活下来呢?

……不会的。

——他已经没心跳了,除颤仪都没作用了。

……不。他不会死。

——你亲眼看到的,那条线已经平了。

……那只是暂时的。他会回来。

——心脏停跳这么长时间,医学上已经可以宣告死亡了。

……不。不。……不。

活了三十几年,里德几乎从没有失控过。但现在,在意识到肖淮予真的要滑向那不可挽回的百分之六十的时候,里德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无懈可击的外壳,终于碎开了一道缝隙。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滴水不漏的副司长大人,那个应对无数生死危机、承担无数外界压力也不曾流露出丝毫崩溃情绪的特务头子,那个自有记忆以来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冷血机器,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淮予。

他的淮予……

这是肖淮予的生死劫,但又何尝不是,他此生中最大的劫难……?

“滴。”

很微弱的一声,突兀地出现在了那尖锐的长鸣中。

那声音短促地几乎会让人以为是错觉,可是——

“滴。滴。滴。”

有节奏的、规律的电子音,再次透过观察窗传了过来。

里德猛地抬起了头。

手术室里,那监护仪的屏幕上,重新出现了绿色的波形。

他看着那心率从三十爬到四十,从四十爬到五十……

手术台边的医护人员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其中有几个已经退到了一边,摘下了口罩,开始擦拭刚刚那场漫长到近乎无望的抢救中分泌的冷汗。

里德的身体几乎完全僵住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还沉溺在刚刚那巨大的悲恸之中,另一半则是震惊、恍惚和不可置信。他主观意识上想要走出观察室去询问下具体的情况,可是刚刚迈出一步,他才发现自己的脚步是虚浮的——他需要扶着那面单向镜才能勉强撑住自己。

“咚咚咚。”

就在此时,房间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敲响了。这一次和刚刚那种火急火燎的推门而入截然不同,连敲门声中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礼貌。

是主负责人。他的手里还捏着一副摘下来的手套,脸色很疲惫,但眼睛是亮的:“长官。情况稳定了,清除很彻底,体内已经检测不到逆转录物质……生命体征也在逐步恢复,手术很成功。”

医生扯出个真心实意的微笑:“他活下来了,长官。”

“活下来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对于里德来说却重如千钧。

短时间内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一时间里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活下来了。

肖淮予活下来了。

那些被剥夺的外界声音回归了,里德重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门口,医生见他长时间不回话,有些担忧地问道:“长官,您……?”

“没事。”里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能够发出声音来:“我没事。你们做的很好。”

顿了顿,里德补充了一句:

“谢谢。”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谢谢。”

已读完:第40章 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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