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度降下去之后肖淮予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里德已经去司里了。上午理疗师过来了一趟,为他重新做了一遍评估;然后是照常的认知训练。
规律又忙碌的一天过去,傍晚七点的时候,肖淮予窝在客厅的躺椅上做治疗师布置给他的练习题。前几页都是客观的阅读理解,后面则是几道主观的题目,希望通过回忆和思考的过程促进他的认知恢复。
第一道题目是:请描述一个你认为自己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肖淮予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正确的决定。
人一生中要做出无数个决定,有些是微不足道的,有些是重若千钧的;有些是自愿的,有些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他确实做过一些非常关键的决定。最初在铁笼里选择握住里德递过来的手;无数次外勤任务中面对生死危机时做出的决策;西伯利亚的雪山脚下,为了掩护里德毫不犹豫地以身诱敌……
但要论最正确的,应该还是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决定。
那一天,里德把两份文件摆在他面前。
一份是遣送回国的申请表,一份是生死未卜的知情同意书。
他选了后者。
当时的他连“死亡”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懂,只是隐约觉得,选择这条路,怎么着也不会太坏。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草率也最正确的决定。
自此,他变成了肖,真正成为了一个有尊严的个体。他走进了里德的生活,并且最终拥有了他深爱的、也深爱着他的恋人。
于是肖淮予在纸上写道:“十六岁那天,我握住了一个陌生人的手,捡起了一张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知情同意书,并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当时的我,不够聪明,不够理性,决定也没有深思熟虑,全凭直觉。但这个选择,让我拥有了一条新生的路。”
接下来的一个问题:请描述一个你最难忘的时刻。
肖淮予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笔帽抵着下唇,想了很久。
难忘的画面太多了。
他想起那个废弃仓库逆光中向他走过来的人影;想起小白楼的实验室里,那总是会适时递到嘴边的薄荷糖;想起第一次执行任务时,通讯频道里那道低沉的声音说“做得不错”;想起那个圣诞节,他站在里德的家门前慌张地踮脚吻上里德,结果被里德一把抓了回去教育了一番;想起那个雨夜,他从总部大楼冲出来,雨水浇透了全身,里德站在伞下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装着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些画面都镌刻在他的心坎上,有好又坏,有甜有痛,但同样的刻骨铭心。
但要说最难忘的……?
肖淮予闭上了眼睛,突然想起了他接受手术的前一晚。当时他已经很难从昏睡中清醒过来了,但那个夜晚,也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让他短暂地清醒了几分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人握住了,力道很轻,指腹干燥温热。他费力地把眼皮掀开一道缝,就看到了里德。
床头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暖融融的光落在床沿,把坐在床边的那个人从头到肩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里德不知道已经坐在那里多久了,可能一直没有离开过。他正低着头在看一沓厚厚的文件,肖淮予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那是自己的检查报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那道竖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青色的胡茬也从下巴上冒了出来,整张脸被昏黄的光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而那只握着肖淮予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里德的拇指在他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那不是刻意的触碰,更像是一个人在紧张到极致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寻求确认的小动作。
心里一直盘旋着那不到百分之四十的成功概率,里德只能以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确认他还在自己的身边。
那道灯光下的剪影,是肖淮予见过的最安静也最沉重的画面。
于是他写道:
“手术前一晚,我半夜醒了。我看到他坐在我的床边,整个人的神态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憔悴。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总是那么强大,那么锋利,那么锐不可当。可能是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爱我。”
最后一个问题是:请描述一个最让你感到幸福的时刻。
肖淮予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幸福。这个词对他来说,曾经是奢侈到几乎不存在的。
他实在算不得幸运的人。出生就被判定为智力障碍,三岁被送到乡下,母亲一年比一年来得少,最后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外婆走后,他吃百家饭长大,饿过肚子,睡过土墙根,被人贩子用一个小面包骗上了不知开往何处的货车。他蜷缩在铁笼里瑟瑟发抖的时候,不知道明天是生是死,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幸运这个词,和他的前半生似乎沾不上边。
可他又分明是幸运的。
他足够幸运,撑到了里德带着军队将他从铁笼中解救出来;也足够幸运,在普罗米修斯计划里数次濒死,但最终仍然活了下来。他熬过了半个月的非人折磨,并且挺过了那个只有百分之四十存活率的手术,从漫长的昏迷中睁开了眼睛。
那……让他感到幸福的瞬间呢?
其实也很多……出外勤任务回归后,从频道里听到的他长官的那一句不咸不淡的夸奖……这么多年,每一顿安静又温馨的晚餐……和里德在一起之后,那些在他怀里醒来的清晨……胃痛难忍时,里德那双覆上他小腹的、温热的大手……
每一次耳鬓厮磨,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他都觉得很幸福。
可如果要选一个“最”——
他正纠结着,玄关处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肖淮予抬起头,就看到了年长爱人的身影。
那双灰白色眼瞳中折射出来的光几乎称得上柔和,里德望着他说:
“我回来了。”
——穿越几千公里,跨越整个国家,里德仍然在今晚赶了回来,只为了兑现和他共进晚餐的承诺。
心里翻涌着激荡的暖流,肖淮予眼眶微热,在“最让你感到幸福的时刻”下面,飞快地写了三个字——
“就现在”。
把笔记本扔在茶几上,肖淮予从躺椅里爬了起来,然后一头扎进了爱人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