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几个月,肖淮予的生活每一天都很规律。
里德给他请的是专业的治疗师,专门给他做一对一的康复训练。上午是认知练习,下午是物理治疗。慢病毒的重新激活让他的理解能力和反应力都重新提高了不止一个等级,没过多久,评估结果就显示他的神经功能已经基本恢复到了普罗米修斯计划刚结束时的状态;但身体上的旧伤没有那么快痊愈,那些颤抖、那些轻微的偏差仍然存在,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和他的巅峰状态仍存在一定的距离。
但总之,肖淮予在一点点的康复。
因为司里工作的原因,里德一般不会在白天的治疗时间回来。但他会尽可能地避免加班和出差,实在有什么未完成的工作就拿回来解决。
肖淮予出院后的每一顿晚餐,里德几乎都是陪在他身边的。
两人的相处也比之前这些年都要自然亲密得多。
最初在一起那几年,两人之间还横亘着长官和下属的关系,肖淮予一直以为自己是里德的地下情人,心里的话不敢说,想做的事也不敢做,情感的表达极度克制;被救出来之后他又变成了小傻子,两人之间只剩下最原始的依赖和最纯粹的守护,肖淮予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只把里德当成唯一的亲人,甚至是全世界。
但现在,他们之间是平等的伴侣关系。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长官的下属,不再是那个只能依赖守护者的小傻瓜,他是肖淮予。司里明文盖章认定的,里德的另一半,肖淮予。
从隐忍的克制到赤裸的坦诚,再到真正的平等,他们之间的关系经历了无可言说的拉扯和毫无遮掩的依赖之后,终于变得平稳舒适而细水长流。
他们仍然很少言爱,因为两人的性格摆在那里。但肖淮予知道里德爱他,他的爱藏在了那个薄荷糖的铁盒里,藏在了便签条上那句“我会尽早回来”的字迹里,藏在了阴雨天替他热敷膝盖的掌心的温度里。
这样平静但彼此相爱的日子,就是肖淮予梦寐以求的幸福。
过去的阴影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他们一直都陪伴在彼此身边。肖淮予偶尔还是会做噩梦,那些创伤后应激障碍时不时地还会找上门来;但里德会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将他从梦魇中唤醒。
每一次肖淮予从噩梦中惊醒,最先感知到的总是里德的怀抱。里德会将他整个人裹在自己的怀里、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直到他冰冷的指尖恢复一点正常的体温,才会放松一点手臂的力道。
起初,肖淮予以为这些梦魇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但后来他发现,过去这许多曲折的伤疤也烙印在了里德的胸口。
有时夜里他睡得半梦半醒,能感觉到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指腹覆在他的脉搏上,停留了很久;
天气不好的时候他的右手指骨仍然会酸痛难忍,而每当里德看见他因为忍痛而微微皱起的眉头时,眼底总会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色;
每周里德都会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和治疗师沟通,如果他身体的哪项指标有些波动,那天里德就会比寻常睡得更晚一些。
过去,恐惧这种情绪在里德身上几乎从来不存在。但现在,哪怕所有的证据都在表明肖淮予已经不存在任何生命危险了,里德仍然在害怕失去他。
痊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他们两个人而言都是。
但一切都在好起来。
*
一个平凡的夏日清晨,肖淮予是被一阵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酸痛弄醒的。
这疼痛让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迷迷糊糊睁眼后果不其然地发现窗外在下雨。
天空灰沉沉的,看光线应该是五点多的样子。里德还没醒,他的一条手臂仍然环在肖淮予的腰侧,哪怕是在睡梦中依然是将他牢牢护在怀里的姿势。
于是肖淮予僵硬地不敢动了。他知道里德睡眠极浅,也知道里德最近这段时间有多劳累——肖淮予一天二十四小时基本都可以休息,但里德不一样。所以他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肖淮予微微仰起头看向年长的爱人。
在里德的怀抱中醒来,安静地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其实是一件很难得的事。过去这些年,肖淮予几乎从没见过里德比他晚醒。有时候他甚至怀疑他的长官到底需不需要睡眠,因为不论他什么时候睁开眼睛,身边都只剩一个微微凹陷的枕头和半床残留的体温。
这种温情的时刻太珍贵,以至于让肖淮予短暂地忽略了那因为潮湿天气的原因而导致的疼痛。
但这样僵硬地躺着确实很不舒服,没多一会儿,他浑身的骨头就在抗议了。眉头皱起一点,肖淮予小心地动了动肩膀——
然后里德就醒了。
里德从睁眼到清醒好像就是一秒钟的事,开口说话的声音里也完全没有刚起床的沙哑:“怎么了?”
“……”肖淮予的动作僵住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把里德吵醒了——然后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再睡一会儿?”
但里德已经听见了窗外的雨声,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他起身给肖淮予裹好了被子,走到客厅打开了除湿模式,才又回到床上把他重新搂在了怀里。温热的大手覆上了他微凉的指尖,让那些还在尖锐跳动的神经疼痛平复下去些许。
“疼的厉害吗?”里德问。
“……我没事。”肖淮予的声音闷在里德的胸口。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没事,这种持续性的疼痛并没有多难以忍受,只是稍微有点折磨人。但会好的。
里德的手指一下下摩挲着他的头发。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上午我给你约个理疗师过来。”
肖淮予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因为过一阵就会好了——但想了想还是收了回去。“好。”
里德又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接着睡吧。”
“你……”肖淮予揪住了里德的袖口。
“我得起了。今天有个联合会议在加州,我尽量晚饭前赶回来,好么?”
加州。肖淮予的脑子转了几圈,立刻判断出来这一来一回的路程至少也要六七个小时,于是他犹豫地开口:“你不用这么折腾……我没事的。你要是结束的晚就休息一天再回——”
“没关系。”里德打断了他的话,把暖和的羽绒被往上提了一下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才撑起身,“有意外情况我再和你说。”
“……”肖淮予叹了口气,“好吧。”
“睡吧,还早。”里德说,“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