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淮予又在医院住了快一个礼拜。
各项检查做了一遍又一遍——抽血、脑电图、核磁共振、认知功能评估。医生说他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好得多,因为抑制剂而萎缩的神经元也开始有了缓慢再生的迹象。虽然处理复杂信息的速度还是比从前慢一些,但医生说这些都可以通过后续的康复训练慢慢补回来。
一周后,主负责的医生终于放他出院了。
里德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积攒多日的公务,但是在肖淮予出院这天,他调整了下午和晚上的会议,亲自来接他回家。
给他换好衣服后,里德一手拎过背包,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了他的,带着他走出了病房。肖淮予下意识地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因为走廊里的几个年轻护士正偷偷地往这边瞄,其中一个捂着嘴在笑,另一个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胳膊,两个人又同时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病历——但里德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那些目光,又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没给他什么挣脱的机会。
坐上那台里德私人的RS7,两人没多大一会儿就回到了公寓。
站在玄关处,肖淮予的视线扫过公寓中的陈设,突然产生了一种很恍惚的感觉。
房间里很干净,因为里德有定时请人来打扫。进门处的衣架、开放式厨房的隔断、皮质的黑色沙发……这间公寓的一切都看上去很熟悉——毕竟这是他这半年一直住着的家;可同时肖淮予的心头又浮现出了一种很陌生的异样感,好像他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可他明明才离开这里不到一个月。
肖淮予想了想,决定将这一切归因于过去那一年他的认知退化。那时的他变回了小傻子,每天都过的浑浑噩噩的,他的“本我”——那个真正的肖淮予更像是陷入了沉睡的状态,以至于现在他想起那一年的记忆时,都还有一种灵魂出窍、第三人称旁观的感觉。
眼前浮过了一幅幅画面,肖淮予好像能看到那个天真粘人的小傻瓜在这个公寓的无数个角落对里德撒娇的模样。
肖淮予猛地激灵了一下。
真是失了智了……不对,他可不就是失了智了吗?那些撒娇、祈求拥抱的行为换做是正常状态的他是断然不会去做的,因为他不敢也不好意思——毕竟那可是里德。但那一年中他可没有这些顾虑,也没有能力想这许多,对里德纯粹的、全然的依赖让他无时无刻都想挂在里德身上。
哎呀……太丢人了。
肖淮予暗自咬住了嘴唇。
他怎么能这么没有边界不懂分寸、随意地侵入里德的个人空间……?
他的长官……这一年肯定忍他忍得很辛苦……
真想回到过去给那个小傻子一脚……
肖淮予这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半天都没从那个玄关迈出一步。里德已经挂好了外套,回头见肖淮予还僵立在那里,疑惑地皱起了眉头问道:“怎么不进来?哪里不舒服么?”
“没……没有。”肖淮予被里德声音唤回了神,赶忙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跟在里德后面走进了家门。
里德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秒钟,确定他应该没什么问题之后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道:“我有个线上的会议要开,不会太久。等我结束,我们一起吃饭?”
“嗯嗯好。”肖淮予乖巧地点了点头,里德因为他的事情已经耽误了太多正常的工作了,所以这种时候他又怎么好意思再打扰他,自然是让里德先去忙——就和多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里德去工作,肖淮予则等他忙完。等待是他第二擅长的事,第一是忍耐。
但这次里德并没有让他等太久。没过半个小时,他就交代好了工作内容,从书房走了出来。
然后他们安静地吃了晚餐。肖淮予盘子里的食物还是那些好消化但绝对称不上美味的营养餐,而里德也在陪着他吃同样的东西。肖淮予曾表示过里德可以吃正常的食物,他不用这样陪着他受罪——但里德说没关系。
吃过晚饭之后时间还早,于是肖淮予就爬上了客厅那把宽大的躺椅上看康复中心推荐的认知训练读物。那些文章都不长,每篇后面有几道简单的阅读理解题,用来训练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和准确性。他已经做完了一篇,第二篇讲的是某种鸟类的迁徙习性。
他看得正认真的时候,里德叫了他一声。
“淮予。”
“嗯?”肖淮予扭过头去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年长爱人。
“你过来坐。”顿了顿里德又干巴巴地加上了一句:“你那里光线暗,对眼睛不好。”
一瞬间肖淮予有点懵,他的视线在扶手椅旁的落地灯和沙发上面的吸顶灯上转了好几圈——这,这不是差不多吗……
但他也没有拒绝,而是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了沙发旁边,正打算坐在离里德差不多有个五十公分远的、另外一个扶手位时——
他的腰却被一把搂了过去。
肖淮予的重心不稳,几乎是跌在了里德的怀里。骤然的位置变化让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指本能地攀上了里德的肩膀,攥住了他衬衫的衣领。
“你……”肖淮予的眼睛睁大了,整个人僵在里德的怀里,手都不知道该松开还是该握紧。
“我这里光线好。”里德解释道,语气很平,仿佛理所应当。
“……”肖淮予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别扭地动了动身子想从他腿上滑下去,挣扎着说道:“你……你不是还有很多工作吗?我在这里,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关系。”里德收紧了手臂,稳稳地将肖淮予箍在了怀里,“别蹭了,淮予,再蹭你的书也看不了了。”
里德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肖淮予的耳根瞬间就红了。
他立刻就不敢动了,安安静静地靠在了里德肩膀上,任由里德抱着他调整成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听着里德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肖淮予有些迟疑地开口:“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哪里不好?”里德问。
咬了咬牙,肖淮予小声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能……像之前那样。”
“之前哪样?”
肖淮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没有边界、没有距离、没有顾虑的状态。
他只知道他应该回到那个正常的、独立的、“肖淮予”的模样。
见他不答话,里德好像很轻地叹了口气。“淮予,你不想待在我身边么?”
肖淮予很快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不想……我只是……”
——怕影响你。怕你不高兴。怕让你厌烦。
里德好像瞬间就读懂了他的心思,想了想,沉声道:“……我喜欢。”
“……啊?”肖淮予愣住了。
“我说,我喜欢你待在我身边,就像现在这样。不是刚才那种——你坐的太远了。现在这个距离就正好。”
肖淮予的嘴巴张着,好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凭心而论,他刚刚坐的也并没有多远。那应该算是恋人之间比较亲密的、又不会打扰到彼此的安全距离。可里德说他坐的太远了。
现在这种紧密贴合在一起的、甚至差一点变成负数的距离,才是里德想要的。
肖淮予后知后觉地理解了里德的意思:里德喜欢他待在他身边……他甚至想让他主动粘着自己。
他还没能完全消化这个事实,里德又说:“你不用担心我的工作。有事情我会去书房完成,我出现在这里,就是来陪着你的。”
肖淮予的头脑一片混乱。这显然和他揣测的他长官的想法大相径庭。他以为他待在里德身边会打扰到里德的工作,却没想到里德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他“打扰”的。
认知体系再一次被重塑了,肖淮予有点茫然地喊:“长官……”
没想到里德却打断了他:“在这里,还叫我长官么?”
肖淮予的瞳仁颤了一下,意识到里德在问什么之后他垂下了睫毛:“我只是……习惯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他清醒的这些年,一直喊的都是长官,这已经成为了他称呼里德的默认方式。
里德却皱起了眉:“过去一年你叫的不是这个。”
肖淮予的耳根更红了。他知道里德在说什么,过去的这一年他失去了记忆,里德只说他叫文森特、是他的爱人,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就一直叫了他的名字。
……可现在不一样了。
肖淮予慢慢地解释道:“……因为我那会儿不知道。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里德反问道:“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那个蓝色信封又浮现在了眼前,半晌后,肖淮予才小声说道:“……伴侣关系。”
里德又问:“那你看哪个妻子会在家里喊自己的丈夫长官的?”
肖淮予像是被噎住了,嘴唇张合了好几次,才说:“……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叫你的名字。”
“你怎么会这么想?”里德挑眉。
“就是……”肖淮予移开了视线,像是不敢看着里德,闷声说:“很多年前,我问过你可不可以叫我别的名字,而不是一个单字的肖。你拒绝了……我就以为,你可能是不喜欢这些亲近的私人称呼吧。”
这些关于名字的小小心思,以及当年被拒绝后的短暂失落,肖淮予心里其实早就翻篇了。而且这么多年,他也确实更习惯叫里德长官。时至今日,他也不需要靠独特的称呼来证明两人的关系了。
听完肖淮予的解释后,里德沉默了好几秒钟,才开口:
“……淮予。”
“嗯?”
“我可能没有和你说过。”里德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近乎不自在的东西。“但你知道,中文不是我的母语。所以,其实‘淮予’这两个字,发音对我而言……不太容易。”
“啊?”肖淮予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里德好像什么都很擅长,用不同的语言交流时也都是同样的标准流畅……
里德继续解释道:“‘肖’这个名字,很简洁好上口,叫起来省时,节约的那零点几秒的时间在任务中就可能会决定成败。……你能明白么?”
里德并没有不想叫他的名字、不想有一些更亲昵的称呼。只是这些客观原因、以及他追求高效率的性格导致了当时的他决定维持现状。
“……当时,在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时,我有很多考量。”里德想了想还是决定让肖淮予知道他那会儿的想法,以免还有些什么别的误会:“那时候,你不仅是我的爱人,还是我的下属。大多数时候,我还是需要叫你肖,因为这样最安全,最高效。”
“……还有我当时为什么没有选择公开我们的关系。淮予,你可能不清楚,但是当我们绑定伴侣关系之后,出于回避条例的限制,我就不可以再担任你行动的负责人和指挥官了。”
肖淮予怔愣地抬起了头。
“所以,在公开我们的关系和亲自保护你的安全之间,我选了后者。这不合规,我知道,但把你放到别人手底下我会不安心。”里德的大手抚上肖淮予的脸颊,继续说:“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我们不是上下级关系,自然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也不用再考虑任务安全的问题,所以我可以叫你淮予。我这样说……你能理解么?”
“……”肖淮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里德轻轻叹了口气。“在外面,你觉得不好意思,想和从前一样叫我长官,没关系,可以。”顿了顿,里德继续说:“但是在我们的家里,我希望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淮予,现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能叫我的名字。”
肖淮予鼻头一酸,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里德是在给予他一项独属于他的特权。
把脑袋埋进里德的胸口,肖淮予闷闷地喊了一声:“……文森特。”
……真叫出来了也没什么难的。更没什么不适应的,毕竟他已经叫了一年了。
“嗯。”里德的胸腔嗡鸣,他低头吻上了肖淮予的额角,补充了一句:“或者你想喊点别的什么,都行。”
“……”
耳根的红终于是蔓延到了脸颊,肖淮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自己的脸更深地埋入里德的怀抱里。
小予内心os:我太粘人了他肯定很烦我趴
长官内心os:沙发哪有我大腿舒服,快上来
小予内心os:(自作聪明)他不喜欢亲密的称呼,还是叫长官吧
长官内心os:叫老公
(哎呀其实我觉得叫长官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特别特别喜欢这章嘿嘿,长官习惯了粘人的小予,心里也疼爱的不行,结果恢复好了之后小予默默想拉开距离,给长官弄的好不习惯好有落差感……看上去疏离很有距离感的人实际上也希望多和爱人在一起呀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