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秋池约他在一个咖啡厅见面。
挂断电话，林朝雨关了火摘掉了围裙，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身上有没有沾上厨房的锅台气。
其实不会有，他只烧开了水外加丢了一把面而已，连鸡蛋都没有煎。
但林朝雨还是回屋重新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才匆匆出门，向纪秋池口中的那个咖啡厅赶去。
来到店门口时，他才发现这家咖啡厅离顾浥的办公楼很近，抬眼就能看到楼上的标识。
店铺装潢得高档，透过玻璃能看到店内零零星星的有几个在电脑前工作的白领，像是将落未落夕阳中折射出的不同世界另一半人的人生。
纪秋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眼看到了站在店门口的林朝雨，朝他招了招手。
林朝雨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咖啡馆。
“不好意思，这个时间把你叫出来是不是打扰到你了？”纪秋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菜单推到了林朝雨的跟前。
“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我请客......”
“不用了。”林朝雨垂眼看了下菜单，价格看上去太过夸张，让他怀疑店里的食物是不是用金子做的。
“你不用跟我客气，这家店的蛋糕特别好吃。”纪秋池说。
“真的不用，我刚吃过饭了，给我一杯水就好了。”
“那好吧。”纪秋池也没再坚持，抬手吩咐服务生给林朝雨倒了一杯柠檬水。
“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林朝雨握着杯子，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纪秋池放下了手中的蛋糕叉，直接道：“是和顾浥有关的......”
林朝雨动作一滞，第一反应是觉得纪秋池听到了餐厅里的一些谣传，想开口解释，又听到她继续说。
“我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这件事有些出乎林朝雨的意料。
纪秋池点了点头，“不瞒你说，我和顾浥之间出了一些问题......”
林朝雨闻言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你好像很意外？”纪秋池观察林朝雨的反应，“对了......你知道我和顾浥之间的事情吗？”
林朝雨偏移开视线，轻声道。
“知道的，从新闻上知道一些......”
“婚事是祖父那一辈订下的，我和顾浥还没有正式的订婚。之前他一直在国外，所以订婚的事情一拖再拖......”纪秋池慢慢开口，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讲给了林朝雨。
“顾浥他现在，对我有些排斥......”她的话音听上去痛苦，让林朝雨心里也跟被轻轻揪了一下。
纪秋池看着林朝雨，语气很认真，“我知道他拒绝了订婚是因为有了更好的选择，他亲口承认的，却不愿意告诉我是谁......”
“朝雨，你跟顾浥之间关系好，你能不能帮我试探一下......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真的很喜欢他，我喜欢他好多年了。”纪秋池说着，声音开始有些发抖。
林朝雨安静地看着纪秋池，听她讲完了事情的始末和自己的诉求。
他觉得纪秋池找错了人。
林朝雨也想知道顾浥的心理是怎么想的。纪秋池在他这里得不到安慰，只会把痛苦多分享给一个人。
说实话......他有些后悔今天来了。
除了知道了顾浥口中那个关于婚事的问题，还额外得到了另一个更痛苦的消息——
顾浥有了一个坚定的选择，还是一个让他拒绝家族联姻的选择。
林朝雨不懂生意场上的事，也揣摩不出顾浥的心思，但是狗血电视剧里，总裁都会为了心爱的女孩拒绝家族联姻，然后获得真爱。
他想得出神，目光停留在那片沉于杯底的新鲜柠檬片，碎掉的果肉纤维杂质一般的在周围沉浮，许久后才低声开口。
“对不起，我可能帮不了你。”
林朝雨心里对纪秋池感到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听她说喜欢了顾浥好多年，跟自己有些像。
纪秋池跟他同病相怜，尽管因为家庭的背景更容易和顾浥接近，却依然难同他比肩。
林朝雨不了解纪秋池，新闻报道上都说她和顾浥很相配，那就应该是很优秀的人了。
连这样好的一个女孩顾浥也要拒绝吗？那他选择的......
林朝雨不敢再往下想，张了张口。
“纪小姐，其实我不太了解你......”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纪秋池闻言有些疑惑地看向林朝雨，听到他继续说：“就是觉得你很漂亮，性格也很温柔，你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人......”
“对不起，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林朝雨握着杯子的手越来越紧。
“我没办法从顾浥那里打探到什么消息，但我不想你太难过……”他还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猝不及防地听到纪秋池开口。
“你可以开条件。”
“什么？”
话锋转变的太过突然，他错愕地看向纪秋池，眼前人的神情依旧认真的可怕。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不是很好，我可以给你钱......”纪秋池一字一句道。
“朝雨，我希望我们之间可以把话说开。”
她挽了挽额角的碎发，动作轻柔，举头投足间并没有什么压迫感，脱口而出的话语却让林朝雨感到窒息。
“我也不想瞒你，那天在顾浥家见过你后，我就找人调查了你......”
纪秋池语调柔和，她平静地叙述着，仿若调查林朝雨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听得林朝雨心头一颤。
他的神色变得惊恐，眼前的纪秋池却只是风轻云淡拿着蛋糕叉，轻轻地刮去了黑森林上的奶油，似乎意识到林朝雨在看着自己，随意说了句。
“奶油热量太高了，会发胖。”
“你......调查我？”林朝雨艰涩开口，肩膀不由自主得轻轻战栗，引得手中的水也跟着晃动起不安的水纹。
“为什么？”
“因为你太特别了。”纪秋池轻描淡写道，“顾浥身边的人不少，我不会每个都调查，但是你太特殊了......”
“只是接触了短短几个月的高中同学，只是他餐厅里的一个员工，你不觉得他对你太过照顾了吗？”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跑偏，纪秋池转口说：“我知道你缺钱，也知道你来南城的原因......顾浥替你摆平了王文元，但是没有替你解决你家里的人吧，你每个月的工资除去你的日常开销，真的可以摆脱他们吗？”
纪秋池的话语听上去像是凌迟一般，一刀一刀地剜在林朝雨心口的旧伤，刺得他血肉模糊。
“我给你一笔钱，一笔可以足够打发你家里人的钱，你替我找出顾浥的那个新的选择......”
“怎么样？”
林朝雨没有办法再停留下去了，他扶着桌子起身，觉得脚步有些发软，小腿肚在不受控制地打哆嗦。
思绪再过于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为什么纪秋池会找上自己了。
林朝雨后知后觉，心中腾升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大概是相比起顾浥身边的其他人，譬如宁牧，他人生的缺陷太过于明显......宁牧不缺钱，自己缺，宁牧有一个完美的家庭，自己没有。
他缺的太多，好让纪秋池觉得自己可以为了一些东西轻易倒戈吗？
林朝雨想纪秋池是调查了很多，可惜没有调查到自己喜欢顾浥。
他一直藏得很好。
没有人知道林朝雨喜欢顾浥。
不会有人知道林朝雨喜欢顾浥。
“纪小姐。”林朝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听上去平静如常。
“对不起，我没有资格去打探这种私事。”
“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他说着向外走去。
“朝雨！”纪秋池喊住了他的名字，“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或者你有什么别的要求，也可以......”
“我已经考虑好了。”林朝雨声音很轻，却是坚定的，语罢头也不回地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初秋的季节，下起了一场小雨。
林朝雨的心中常年阴云连绵，近来偶有转晴，却猝不及防地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
他没有拿伞，冒雨回到家时，身上被小雨淋了个透。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胃中泛起了一阵酸意，已经空的有些发疼了，林朝雨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厨房里那把泡在锅里的挂面糊成了一团，牢牢地粘在了锅底，已经不能吃了。
林朝雨把挂面捞出来丢进了垃圾桶，低头站在水槽前扣着粘在锅底的面糊，弄得指甲缝里脏兮兮的。
他检讨似的回想这些日子和顾浥的接触，反思着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顾浥对自己有特殊的优待......一桩桩一件件的细细翻来，林朝雨觉得自己确实是离顾浥太近了。
无论顾浥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觉得是理所当然，都想下意识地应允，都会不由自主地靠近。
离顾浥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太享受这样的距离，惶恐地靠近，不安地接受，所以才会在别人说出“顾浥对你很不一样”，问出“你和顾浥是什么关系”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林朝雨本就不认可自己和顾浥接近。
在他的心里顾浥是天上的月亮。
凡人当然是够不到月亮的。
林朝雨是家庭支离破碎的人，还是个男人。
配不上顾浥。
喜欢顾浥是林朝雨一个人才知道的罪刑，可他一直得寸进尺，知错还错。
客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林朝雨举着沾了面糊的手，垂眼看到了手机上来自顾浥的电话。
铃声孜孜不倦地响着，丝毫没有停掉的意思。
他觉得该停了，该停了，但是铃声却还在响着。
林朝雨看着手指上粘稠的面糊第一次感到犹豫，他站在手机的旁边，直到铃声响了很久后被挂断。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了顾浥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