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甜从小年前就开始闭店了。
今天是除夕，店内却反常的亮起了灯，门口的牌子仍旧挂着“暂停营业”。
“今天过来会不会有些打扰？”
林朝雨看着在柜台前捣鼓咖啡机的乔思霏小心翼翼地问。
乔思霏家是本地的，这个时候原该在父母家准备过年，听到林朝雨回国的消息特意赶回了店里。
“没办法啊，过了除夕就更没有时间了，你难得回来一趟......”
机器嗡鸣的声音从柜台传来，乔思霏抬头看林朝雨，“其实也就两年的时间，但是感觉你变化好大。”
“有吗？”
林朝雨出国后和乔思霏的联系一直没断，两人偶尔会交流探讨做甜品的心得，但也仅限于文字交流，所以这次再见到林朝雨，乔思霏才会感叹于眼前人的变化。
“嗯。”乔思霏端着咖啡在林朝雨的身旁坐下，“感觉你胖了些，以前太瘦了......”
又仔细看了他几眼，“感觉精气神也好了不少......顾浥呢？怎么不和你一起来？”
“他回家了。”林朝雨说。
早上出门的时候顾浥问过他要不要一起，林朝雨摇了摇头。他心里清楚顾浥父母那边是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大概对方心里也是清楚的，所以没再勉强。
“那你......”乔思霏顿了下，“那你晚上一个人在家吗？要不要来我家吃年夜饭。”
“谢谢乔姐，不用了。”林朝雨推辞。
除夕是团圆的日子。今天早上顾浥出门的时候他没有问，不过猜测对方大概会留在家里吃了晚饭再回来。
两人又闲聊了些近两年各自发生的事情，等林朝雨出店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除夕的街道很冷清，他辗转了许久才找到了这个时间还在营业的超市。
货架上的蔬菜都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不太新鲜。林朝雨挑了许久，拣出了一把干净的韭菜，最后又买了些面粉和鸡蛋。
除夕要吃饺子。肉类需要处理，他想不如简单包一些韭菜鸡蛋馅的。
两人是昨天下午刚到的，在顾浥市中心的那个平层落脚。屋内是提前被人打理过的，干净整洁，可是林朝雨一个人在屋里待着，过大的家就显得空荡。
他默默地揉面、炒鸡蛋调馅，又包好了饺子等水沸腾下锅。等饺子飘起的间隙，林朝雨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
煮熟的饺子被整齐地码进了保温盒，林朝雨把保温盒放进袋子里，拎着出了家门。
除夕夜很难到打车，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等待中，在小区门口等了很久，直到一辆车子在身旁停下才慢慢抬头。
顾浥摇下车窗，视线落在了林朝雨手里的袋子。眼前人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在看清他后眼睛也瞪大了些。
“上车。”
林朝雨很听话地打开了车门坐上了副驾驶。车里开着暖气，隔绝了一切的严寒，他扣上安全带，听到顾浥问，“吃饭了吗？”
他摇了摇头，犹豫之际手还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没有放下，“要不你还是......”
“一起。”
林朝雨这才慢慢放下还按在搭扣上的手。他一路上没有说话，直到车子驶出城区，路面开始有些坑洼不平，才小声问。
“你怎么回来了......”
“......”
顾浥开着车，余光里林朝雨正偏头看着他。
“所以你本来是以为我要留你一个人在家过除夕？”
是个反问句，林朝雨想。
这种问题他可以不用回答。
林朝雨的头有些僵硬地转正，又缓缓低了下去。他没有回答顾浥的问题，过了会儿又问，“叔叔阿姨......还好吗？”
“挺好的。”
顾浥没告诉林朝雨这个好是字面意思，两位身体都健康。唐芙看上去气色不错，和他讲话时也只是平心静气的询问了些近来的生活情况......
只是从进家门到出来的几个小时，顾正白连楼都没有下。
“顾浥......”看着车子马上要驶进镇子，林朝雨叫住了他，“停在这里就好了。”
顾浥愣了下，还是照做，下车后打开车子的后备箱去拿提前准备好的礼箱。
林朝雨怔怔地看清楚了后备箱的东西，才迟钝地去拉顾浥的手。
“不用了。”
顾浥有些疑惑地抬眼看他。
林朝雨的嘴张了张，而后偏过头躲开了顾浥的视线才低低出了声。
“去看妈妈......不用这些。”
想了想又说，“你可以在这里等我......”
顾浥抬手合上了后备箱，“走吧。”
林朝雨握着他的手僵了下，没有松。他拉着顾浥，两人朝着镇子的反方向走去。
田埂上光秃秃的，前些日的落雪还没有消融，铺在田间白白的一层。被收割干净了的土地上有些凹凸不平，脚踩在上面一深一浅的。
镇子外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一片。林朝雨安静地拉着顾浥走在偏前的位置，不过十分钟停下了脚步。
顾浥的视线终于从林朝雨的身上移开，他抬眼，看到了不远处一座稀松柏树下矮矮的小土堆。
应该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所以坟的周围满是枯草，可以想象春夏之际的杂草是怎样的茂盛。
林朝雨终于松开了顾浥的手，上前俯身去清理坟前的枯枝残叶，顾浥也自然的上前去帮忙。
顾家去世的长辈都安置在陵园，清明的时候他常去祭拜，所以不知道在这些小镇子附近，人死了是埋在田间的小土堆里。顾浥原本以为林朝雨这次回国是为了回家一趟的，没想到......
他直起身子，看着不远处林朝雨弯下腰的背影，觉得是自己太疏忽了。
清理完了杂草，林朝雨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饭盒，打开后放在了碑前。
石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不清晰了，盒子里氤氲出热气。
顾浥走近在林朝雨的身旁跪下，和他一起朝着坟头拜了拜。抬头时，看清了盒子里的饺子。
林朝雨的眼睛始终垂着，他没有起身，安静地跪了一会儿，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
“阿姨。”顾浥先出了声，“我是顾浥。”
声音散进了田垄上的夜里，他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在林朝雨的耳畔显得格外清晰。
“林朝雨现在过的很好，您放心。抱歉去年没能来看您，以后每年都会来的。”
顾浥没有多说，起身安抚似的轻轻拍了下林朝雨的肩膀，“我去车边等你。”
脚步声在身后走远，林朝雨垂着的头才抬起了些。
“妈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不起，好久没来看你了。”
林朝雨的声音很轻，“其实没有忘记，只是不知道怎么来见你，对不起。”
说完又停留了很久，才复开口，“其实刚刚......顾浥他......”
“我和他在一起了。”
四周寂静的连一阵风的声音都听不到。
林朝雨开口说：“我和他是高中时候认识的，他对我很好，我们现在在国外，我还开了一家甜品店......”
他絮絮叨叨地讲了很久，直到最后口有些发干。
林朝雨跪在坟前，又沉默了一阵，才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地问了句。
“如果你在的话，会为我开心吗？”
没有风的、万籁俱寂的夜。林朝雨终于起身，弯腰掸去膝盖上的碎雪时，柏树“沙沙”的响了一下。
他愣怔着抬眼，盯着那颗树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身离开。
顾浥站在车前的位置，视线里的林朝雨慢慢靠近，而后一路小跑了起来。终于到他的跟前时，轻喘着呼出的白气融进了夜色里。
“怎么不去车里坐着，外面很冷......”
林朝雨有些后悔自己讲了太久，让顾浥在外面等了这么长时间。他去拉顾浥的手，是热的，反倒自己的冰冷。
想把手抽出来时，却被顾浥反握得更紧。
“上车吧。”顾浥看到林朝雨的眼尾有些红。他拉开车门，弯替林朝雨扣好了安全带，上车后又把车里暖气的温度调高了些。
“以后每年都回来一次吧。”顾浥出声道。他刚刚在考虑要不要把坟迁走，又觉得不合适。
逝者已逝，时间也久远了。
车厢里很安静，他听到林朝雨低低的“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又轻声说了句。
“谢谢你，顾浥。”
很郑重。以至于谢得究竟是什么不甚明晰。
车子途径南城一中时正好被红灯别停，学校的值班室还亮着盏小小的灯。林朝雨的视线透过车窗玻璃，看着南城一中的大门愣神，小声感叹了句。
“除夕夜学校还有人值班啊......”
顾浥偏过头，看到后者的视线静静地落在学校的门牌上。
“想进去看看吗？”他问。
林朝雨转过头，“可以进吗？”
顾浥打着方向盘在校门口停了下来，解开安全带下车向值班室的方向走去。林朝雨看到他和值班的保安说了几句话，随后转身向车边走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子不可以进。”
林朝雨愣了愣，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后迅速下车，两人并肩向校园内走去。
放眼望去教学楼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道路和操场上亮着路灯。林朝雨离顾浥很近，尽管周遭的环境算不上明亮，却觉得安心。
两人沿着通往教学楼的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顾浥。”林朝雨轻轻扯了扯顾浥的袖子，“你还记得那棵槐树吗？”害怕对方已经忘掉，又补充道。
“就是我们教室外的那一棵。”
“嗯。”顾浥停下脚步，林朝雨抬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尽头是毗邻着教学楼的一棵光秃秃的树。因为叶子落得干净，所以很难辨认出是当初的那棵槐树。
“好像长大了些。”林朝雨说。
也是，一棵树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肯定是要长大的。他想着低头看了看被顾浥牵着的手，恍惚间想到了那个下雨的，送顾浥去医务室的下午。
“林朝雨。”顾浥突然出声。
他想问问林朝雨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林朝雨从来没有讲过，可等眼前的人转过头。
算了......
“嗯？”
“没事。”顾浥说，“想问问你冷不冷。”
林朝雨摇了摇头，却感觉肚子有些空了。
“你吃饭了吗？”
“还没。”
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顾浥回国前提前让人订了餐厅，准备带林朝雨出去吃年夜饭。他拿出手机准备跟饭店那边说可以开始准备了，听到林朝雨问。
“家里还有剩的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你想吃吗？还是......”
“想。”顾浥收起了手机，“吃饺子吧。”
到家是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电视里播放着春节晚会，林朝雨往滚开的水里下着饺子，转头对顾浥说。
“应该把福宝也一起接回来的......把它留在了国外，感觉有些对不起它。”
顾浥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把它送去了同事家寄养，还有别的猫陪它一起玩，你不用对不起它。”
“这样......”
林朝雨抬眼看到顾浥打开了冰箱门，又从里面拿出了几瓶罐装饮料时愣了一下。
他上前了几步，终于看清了冰箱里满满当当的，甚至连水果都是切好在保鲜盒里的。
顾浥向他解释，“提前让助理准备的。”
林朝雨回头看了看锅里的饺子，想要把刚取下的围裙再戴上，“我不知道冰箱里有菜，那我再炒——”
“不用了。”顾浥按住了他的手。
“就吃饺子吧，很久没吃了。”
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容易熟，林朝雨将圆滚滚的饺子盛出端去了餐桌，听到了桌上手机震动的声音。
“你的手机......”林朝雨把手机递去，是宁牧打来的视频电话。
“顾浥，你太不够意思了，回来南城了也不来找我！”电话接通后，宁牧的吵嚷在屋内乍起。
“诶——朝雨，新年快乐！你们两个人过除夕也太冷清了......要不要来我家吃年夜饭？”
视频对面是敞亮的别墅客厅，背景听上去很嘈杂。
“谢谢......”面对宁牧的热情邀约，林朝雨很是无措。
“我们吃饺子......”
“今天就不去打扰了。”顾浥接过话。他知道宁牧家亲戚多，又好热闹，大过年的所有人几乎都聚在了宁家老宅。
“替我向宁淮哥还有叔叔阿姨问好......”
正说着，视频对面又传来了小孩子哭闹的声音。宁牧转头冲着身后吼道：“别叫了别叫了！声音那么大吵死了！！一会儿就带你出去放烟花......”
“走，我带你出去——”
林朝雨听到对面的视频背景里传来了一个很好听的男声，随后一个高大的背影入镜，那人牵着孩子从宁牧的身后走过，经过时林朝雨看到他冲镜头这边笑了笑，笑得很温柔。
宁牧看着男人离开的身影翻了个白眼，回头对顾浥说：“我哥在厨房帮忙呢，那你记得过几天来找我啊——”
“好。”
挂了电话，窗外开始放烟花，绚丽的光影透过落地窗闯入，引得林朝雨从桌前起身向阳台跑去。
快要凌晨了，林朝雨从高层俯瞰下去，远处的火光星星点点地亮起，伴随着爆竹的声响，意识到新的一年是真的要到来了。
“真好看，很久没有看到过烟花了。”
林朝雨回过头问顾浥，“是吧？”
“嗯。”
“嘴上这样说，却没去看烟花。
“林朝雨。”
“十、九、八......”
电视里是跨年的倒计时，烟花和爆竹的声音不断。
林朝雨看到顾浥的嘴张了张，弯了弯眼睛准备好了要和对方说第一句新年快乐。
“四、三、二——”
“一——”
“我爱你。”
林朝雨愣住了。
顾浥上前了一步，伸手将他揽进怀里，随后在他的耳边补充道。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