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这些天第一个向傅行止抛出橄榄枝的人,不过是最让人意外的一个。
傅行止问:“你打算雇我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时安重复,“只要你摆脱现在的生活状态,每天按时按点到酒吧,我就每月给你发薪水。”
“哦——”傅行止回到他旁边坐下,长腿一伸,“所以时老板要养着我,为什么?”
真丝睡袍拂过时安手背,凉凉滑滑的,时安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不是养,是让你先适应要上班的生活。”
陶茵茵走后,时安冥思苦想许久。
什么最能改造人?
是劳动。
比起安慰和劝告,傅行止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份劳动合同。
时安耐心地给傅行止解释:“一开始钱不多,但如果你发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迎宾、侍应生或者跟我学调酒,什么都行,只要你做了,我就给你涨钱。”
不是找他做广告,倒没想趁他倒霉来捡便宜。
但傅行止还是像对那些想捡便宜的人一样果断回绝:“我没打算找工作。比起上班,我还是更喜欢躺着。”
……那也不能躺着上班啊。时安翻开合同,“你再考虑考虑,靠自己和朝人伸手的感觉不一样的。”
第一页写着他的工资金额,傅行止被上面的数字刺痛了——他收回前面的想法,时安绝对是所有来找他的人里开价最低的。
“多少?每个月两千四百五?”他甚至顾不上质疑时安是不是少加了三个零,“为什么有零有整的?”
“这是今年长临的最低工资标准。”时安拍拍傅行止肩膀:“没事的,你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是吗。”傅行止似笑非笑,倾身向他压下去,“就1%现在的客流量,一个月两千块,你能赚得出来?”
“我……”
嗓音卡住,傅行止的手伸到他耳边,轻轻拨弄上方的头发。
“说什么靠自己,时老板还不是要朝家里伸手,嗯?”傅行止像在摇一根逗猫棒,发梢不断扫过时安耳廓,“我对模拟经营小游戏没兴趣,乖,回去自己玩吧。”
他终于解下了时安头发里缠着的灯穗,是一根黑色的流苏,不明显,刚凑近了才发现。
过程里时安一直没说话,傅行止从他发梢向下看,见他脸颊涨得通红。
伤自尊了?
“我现在还做不到完全靠自己。”时安仰起头,眼里的光像把碎冰在晃,“所以我正在努力,邀请你和我一起努力,很快我们就都独立了。”
啪嗒,一滴水迹在他脸上化开,傅行止抽了张纸巾给他,“做不到就做不到,你别哭啊。”
“不是我的眼泪。”时安擦干净脸,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圈水迹,“好像是楼上漏水了。”
“还有。”他闭上眼睛,指指傅行止敞得过分的领口,这次连耳朵也红了,“你的腰带松了。”
“观察力很细致嘛。”傅行止挑眉。
又有一大串水珠落下来,这次落在了地毯上,织花边缘顿时多了一圈灰色水印。
傅行止脸黑了。
时安看着那张被弄脏的绿油油毯子,没发现什么特别,“很贵吗?”
“无法用金钱衡量。”
傅行止已经按捺不住杀人的心了。这张桐叶地毯出自加德满都最好的工匠,藏羊毛做底,桑蚕丝织花,每一根叶脉纹路都清晰可见,这么大的尺寸只出了一张,是艺术品级别的收藏。
这地毯和房子应该都属于傅行止的神秘金主,时安起身将地毯折边,避开漏水一侧,“不会还要赔吧?”
楼上的人还没发现漏水了,电钻照旧嗡嗡响着,天花板巍巍颤动,抖掉了一堆头屑——墙皮纷纷脱落,最后一块有手掌大小,不偏不倚落在傅行止身上,响亮地给他来了一耳光。
水流淌到他们脚边,漏水是从他们背侧开始的,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胡桃木地板早就被泡透了。
“拿什么赔。”傅行止将他刚折好的地毯展开,对着它最后的样子拍了几张照片,有气无力道:“毁了,我的客厅,我的人生,全毁了。”
钻头卖力地为他的悲惨人物台词鼓掌,一声巨响过后,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洞。爆裂水管形成了世界上最小的瀑布,一泄三米,将傅行止残存的人生毁了个干净。
傅行止沉默地靠在茶几上,黑发像道面纱遮住了他的神情。时安满怀同情地蹲在他身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有的。”傅行止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去厨房帮我把煤气打开。”
……
时安将沙发拖到墙角,抢救出那张昂贵的地毯卷起来,又将半死不活的傅行止拖到沙发上,找了两只皮箱把客厅所有看起来值钱的东西装进去保护好。
处理完这一切,他给受灾的各个角落拍了照片,又在网上找到了小区物业的电话。
楼上只有施工队在,业主是两小时后赶到的。刚开始对方连声道歉,听到傅行止报出他的家具,尤其是那张地毯的价格后,顿时转变了态度。
“搞什么,你们敲诈啊?”
时安公事公办道:“我们会提供购买凭证。”
“差不多得了,狮子大开口,大家以后还要不要做邻居的啦?”楼上业主掏出支票本,唰唰写了一个数字,“爽快点,装修费加上折旧费,这些差不多了吧?”
“呵。”傅行止枕在沙发扶手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把你那根70年代暴发户都不会用的大金钢笔插回垮得像从你出生一直服役到现在的衬衣口袋里,从我家出去,等复原设计图出了,我会把账单发给你。”
楼上业主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刚的长难句是在辱骂自己。
“我呸!你还装起来了,老子不赔了,有本事你去告我!”
“你确定吗?”时安拿着物业提供的户型图,亮出一张刚刚上楼拍的施工现场照片,“你家拆除了一堵承重墙,除了民事赔偿,还可能涉及刑事责任,‘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可能面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你……你们!”刚还气焰嚣张的男人伸出手,食指哆嗦着,轮流指过傅行止和时安的脸,前者轻狂,后者诚恳。
时安双手握住他的手,俨然一位社区普法大使,“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把承重墙砌回去,该怎么赔偿就怎么赔偿。”
他回头看了看还在用眼神审判全世界的傅行止,又在男人手背上拍了拍,郑重其事地说:“体谅一下,他的人生都被毁了。”
-
那天傅行止其实是怀着一种想要自杀的心情上了时安的车。突然之间,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全都变得一团糟,世上不再有他的容身之所。
欧陆的后保险杠已经修复如新,时安在驾驶座上煲了一小时毒鸡汤,而他在路上收到一条银行入账信息。
多日没有联系的刘忠在微信上问他收到钱没,后面跟着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那笔钱是刘忠对他的“补偿”,傅行止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给伤害标上价格,好像轻而易举地就能买下来,再当没发生过。
也许有人受用,但他不,那只会让他觉得这段关系非常廉价。
“停车。”
傅行止打开车窗,径直将手机投进道旁的垃圾桶里。
车子停了大约五分钟,时安问他:“还有要扔的东西吗?”
傅行止望着窗外摇头,车没动,座椅先动起来。
他转过头,时安非常拙劣地表演出惊喜的样子:“哇,这个座椅带按摩。”
见他无动于衷,时安又说:“你放心,我会给你安排好住处的。”
座椅不止带按摩,还带加热,傅行止微笑着靠在温暖的皮面上:“好啊。”
他决定跟时安去他家,用直男时老板精挑细选的海量丑东西杀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