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一滴。
傅行止能听见血液凝固的声音。
有些东西就像是宙斯的真身,一旦看到了,就会被雷火焚毁,万劫不复。
春意,天堂,都在利益面前化为一片焦土,所有的河床都已断流,所有的船锚都已锈蚀。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只觉得身体下沉,再下沉,无限没入黑暗里。
哒。
很轻的一声,有什么把土块顶开了。傅行止微微偏头,一簇鲜绿的薄荷叶跳进视野中。再往下看,面前放了一杯金色的光。
时安将手从杯底拿开,眼神关切,“你的手很痛吗?”
傅行止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这杯酒又叫什么?”
“Stinger(史丁格)。”时安捡起鼠标,坐在他对面,“是上世纪初纽约特别流行的一款双料鸡尾酒,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唯一能媲美史丁格的只有另一杯史丁格。”
“Sting是刺的意思,这杯酒之所以叫Stinger,是因为人们认为它能缓解刺痛。”时安又放了一杯同样的酒在旁边,“我有时候手腕痛,就会很想喝这杯酒,但它是要摇和的,摇完我的手就更痛了。”
傅行止缓缓放下右手,还是没有伸手去拿。时安飞快将一根吸管插进杯子里,“所以我这次试了试搅拌混合!你猜猜,哪杯是摇的哪杯是搅的?”
傅行止低头含住吸管,不料时安又插了一根吸管在同一杯酒中,恰好也凑近了尝。
额头相抵,时安的碎发拂过他紧锁的眉心,时间停滞一瞬,傅行止抬眼,时安显然也意外,条件反射地猛吸一大口酒,两颊像仓鼠一样鼓起来。
眉间仍挨着一小块温热皮肤,两个人鼻尖交换着薄荷的气味,呼吸成了夏日山间的对流风。傅行止轻轻吸一口气,史丁格缓缓滑过舌苔,是清凉的甜味酒。
时安捏着吸管退开,揉了揉额头:“好像小猪抢食。”
傅行止失笑。时安将吸管换到第二杯,仔细品了品两杯酒的不同,“没太大差别啊……你觉得呢?”
傅行止指了指刚和他一起喝过的杯子:“这杯好喝一些。”
“好的。”时安拿出笔记本,记下他宝贵的反馈意见,写了两个字就愁眉苦脸地抬起头:“完了,我忘记这杯是摇的还是搅的了。”
“那就当是搅的。”
“不行,不能骗自己。”时安又重做了一次,确认两种方法做出来的酒口感区别不大,决定以后都改用搅拌法。
他们挪到了吧台边坐,时安拿出一瓶银特其拉,摆好shot杯,从内侧绕出来。
酒瓶旁放了只水晶盅,亮闪闪的盐粒将其中一半划为湖泊,青柠角泊在岸上。
时安教傅行止龙舌兰shot的喝法,先把盐撒在虎口上,舔一口盐,再端起shot杯一饮而尽,最后咬一口柠檬。
傅行止拒绝舔手,“我不要。”
“那这样。”时安在杯口裹了一圈柠檬汁,将盐粒沾上去,给杯子镶了一圈银边。“舔杯口就好啦。”
很快傅行止就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喝了,盐味中和掉了烈酒的辛辣感,柠檬的清香则扫掉了口腔里大部分余味,刚刚还在被蓝色龙舌兰酒灼烧的唇舌瞬间恢复如初,随时能迎接下一杯。如果说饮酒能消愁,那么龙舌兰shot确实能让人喝到忘忧。
shot杯看起来小,但喝得猛,上头快,傅行止细细抿着杯口,苍白的脸上有了层薄红。喝到微醺,时安哥俩好地勾住他肩膀,“其实我也被分手过。”
傅行止真的不懂,时安到底从哪里批发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狗血想象,“我没被甩。”
“嗯,你没有被甩。”时安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是你甩了所有人。”
……
时安自顾自地讲起他的失恋故事,和他在酒吧打工时认识的女孩,他说以后他想开一家酒吧,女孩想开一家甜品店,他们约定把店开在对方隔壁,然后每天一起下班。
可是女孩问时晏要了五十万,不是五百万,就五十万,她要去巴黎蓝带学厨,和时安分开,但离梦想中的甜品店更近一步。
提分手那天,她对时安说,你很好,但你就像人生中的gap year,结束以后还是要继续往前。
时安本意是想安慰傅行止,失恋乃人间常事。可是后来喝多了,他趴在傅行止肩膀上,看起来比傅行止还要伤心。
傅行止拍拍他的头:“是她的错,谁会不喜欢假期啊。”
时安完全没听他说什么,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肩膀上滚来滚去,“我都快忘记她的样子了,为什么我还没有赚到五十万……”
傅行止转过头,时安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完全消失,嘴唇还微微张着,唇瓣红润,沾着水光。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抬起手,帮时安拭掉了嘴角的盐粒。
那张嘴唇变成了电脑里的设计画面,新鲜的唇瓣衔着一枝沁出水珠的玫瑰。
在新的春天,傅行止决心用最后一支广告画下他和Hevea的句点。他想象里应该是一组关于身体的画面,但做完这第一张,灵感转瞬即逝,他又只能枯坐在屏幕前。
脑袋空空,傅行止下楼,拉开吧台椅,时安正在清理昨晚用的酒杯器具。
“时安。”傅行止敲敲台面,“过来。”
“嗯?”时安不解,但还是照办,“怎么了?”
水晶盅里仍有些盐,傅行止用食指蘸了些,时安制止:“放一晚了,不能吃……”
两种触感擦过他唇角,细腻的是指腹,粗糙的是盐晶,时安错觉尝到了淡淡的咸味。
他怔怔看着傅行止眼睛,后者盯着他嘴唇,又一次抬手,拂去刚抹上的盐粒。
随后,傅行止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走开了。目击了一切的王翅膀大喊大叫问他是不是霸凌老板,他也没理会。
邪门,时安是什么复位灵感的开关吗?两次了,他想着时安画出了设计图。
傅行止坐回他在酒吧的固定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发力。
半小时过去,屏幕上还是一片空白。
不灵了?
“时……”他望向酒柜方向,邵洛又带朋友来店里了,时安正给他们调酒,王翅膀虎视眈眈守在楼梯口,随时防备着他再玷污老板。
傅行止叹了口气,关掉绘图页面。
电脑弹出一条相册推荐,封面模糊,傅行止随手点进去,线条流畅的腰身从黑暗里抽出来,黑发随着一甩,露出时安的脸。
是时安在Last Club的热舞视频,手机上删掉了,却自动同步在了电脑云文件。
酒吧里的时老板正忙着摇酒,傅行止放心地将进度条拖到开头,让屏幕里的时老板也忙起来。
看不清鞋子的情况下,时安是不会被划进他的过敏原里的。傅行止的眼神随着时安动来动去,脑袋里思绪翻飞,还有哪些身体部位是有性张力的?
腰?不好画。
腿?太露骨。
“你在看什么?”
他想得正入神,骤然被人打断,不悦地皱起眉,用食指压住嘴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视频播完一遍,进度条从头来过,身边的人站着等了一分钟,在屏幕里出现又一次wave前忍无可忍地摁下了暂停键。
“不管有什么事,现在不要烦我。”傅行止冷冷抬起头,看清来人,气焰立时矮了三分。
真实的、立体的时安站在他旁边,两颊飞红,颇为生气地质问他:
“你怎么还录视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