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堂烟雾缭绕,吧台像片小岛浮在云里。
时安调了三份First,分给周鑫和王翅膀,“怎么样?”
“咳咳!”周鑫不爱烟熏味:“好呛。”
“太有创意了!”王翅膀向来是老板全肯定,“叫老傅来尝尝啊,他最挑了,应该能提很多意见。”
“不,别叫他!”时安连忙把剩下的一杯喝了,“我再想想。”
用来做烟熏的木屑早就熄了,周鑫用力在鼻子周围扇了扇,“为什么感觉烟味这么大啊?”
王翅膀指指靠窗的位置,“是老板的朋友在抽烟。”
窗边,六张桌子并作一排,邵洛带着Chris还有一帮朋友围坐在一起,他说要照顾时安生意,大手一挥,开了十二瓶白兰地。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现在酒瓶歪七扭八倒在桌上,几个人边玩牌边抽雪茄。时安走过去,“邵哥,室内不能抽烟。”
邵洛打出同花顺,嘴里咬着烟,含糊道:“哎呀,现在店里都是自己人,没事的。”
“长临有控制吸烟条例的。”时安坚持。
邵洛最烦他死脑筋,余光斜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就快挂不住:“就一根,这么多朋友在呢,给我个面子。”
“不行。”时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我的店员不能吸二手烟,会变丑。”
“噗。”Chris阴阳怪气地重复:“会——变——丑——”
满桌上抽雪茄的人都笑,烟灰抖落在地。邵洛来了脾气:“你哪个店员事儿这么多?哥哥替你教育教育。”
他目光如炬,扫过周鑫和王翅膀,最后落在二楼的傅行止身上。
“我靠!”
邵洛还记得那张欠揍的脸,时安在他店里被Chris下药那晚,就是傅行止将时安从Last club的厕所隔间带走的。
他慌忙背过身,“都先把烟掐了!”自己夹着烟,搂住时安向门外推,“来来来陪我出去待会儿。”
凉风阵阵,树上新生出来的叶子抖个不停,邵洛穿得薄,跺着脚问时安:“他没和你说我坏话吧?”
时安不明所以,“谁?”
“就刚才楼上那个。”
“哦,你说Fritz。”时安显然什么也不知道,“你们认识吗?”
“嗨。”邵洛胡诌:“就酒吧之前的一个客人,闹了点不愉快,总之他要是和你说什么,你别信。”
时安点点头,进去调了一杯热托蒂,给邵洛暖暖身体。邵洛坐在吧台边看他,突然说:“哎,时安,你也太想不开了,一天天忙活什么啊,安心当老板不好吗。”
时安正把装饰用的丁香摆在柠檬圈上,做好才说:“调酒挺开心的呀。”
“哎哟我的傻兄弟,看看你,”邵洛指指窗外,翡湖波光摇曳,粼粼像块金子在闪,“守着这么好的地段,就知道埋头晃酒壶,吃力不讨好,也就你了。”
时安不说话,默默把玻璃马克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蜂蜜柠檬威士忌堵不上邵洛的嘴,他咽下一口热托蒂,迫不及待地问:“要不要考虑考虑,跟我干?”
Last club里的热闹情景浮现在时安眼前,他有些心动,邵洛又说:“我都想好了,1%改成威士忌雪茄吧,你就不用天天站吧台了,等着收钱就行。”
时安低头擦杯子,脊背笔挺,和垂下的颈形成一个折角,显得他很倔:“我还是想调酒。”
“你再想想。”邵洛吨吨吨将酒喝光,搁下空杯子摇了摇头,“不是我说,以你店里现在的出品水平,想在翡湖活下来,悬。”
留下几句丧气话,邵洛一行人走了,店里瞬间显得空空落落。
窗户开着,扑克牌混着烟灰散了满桌满地,时安将一截雪茄屁股从酒杯里拿出来,转过头找人来帮忙收拾,却看见王翅膀和周鑫一左一右趴在楼梯扶手上,正聚精会神盯着二楼。
“你们在干什么?”
“嘘。”王翅膀抓他过去,给他腾出一半观众席,“又有人来找老傅了。”
有人找他不是很正常嘛,时安见怪不怪。周鑫说:“这个人画风不一样,不服哥态度也不一样。”不服哥是他给傅行止取的绰号。
时安抬起头,和其他来找傅行止的俊男靓女相比,来人的确与众不同。
中年男人特供啤酒肚在满花logo毛衣下撑起一座名牌拱桥,手搭在腰间,仿佛在比拼金劳和H字皮带扣的亮度。
男人张口就问:“小傅,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傅行止手臂支在桌上,身体向后,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抗拒姿态,却没直接打发他走人,“我哪敢啊。”
市郊华丽隐秘的房子出现在时安脑海,出现了!傅行止的神秘金主!
“你也不回我消息……钱你收到了吧?”男人擦了擦额上的汗,“我不是故意这么久不联系你,最近公司、家里都一团糟,我老婆闹着要跟我离婚,还带走了一条生产线,摆明了跟我对着干。”
傅行止扯起嘴角,眼神冷淡:“跟我有什么关系?”
啊……被有家室的男人骗了?
“怎么会和你没关系!”男人低声道:“你不能不管,Hevea的名字都是你取的。”
还一起养了宠物吗?
楼下三个人看戏正专心,傅行止忽然一抬手,抽出口袋里的方巾抛到楼下,不偏不倚落在时安发顶。
木质调花香罩住了眼睛,丝绸光滑柔软,时安拿下来,苔藓绿底布上开着朵朵白山茶。
周鑫早在傅行止余光扫过时就迅速蹲下,王翅膀被抓包也不尴尬,立刻转向时安,一本正经地问:“老板,你刚说要交代什么工作?”
自觉变成偷听主谋,时安不敢抬头,顺着原有的折痕把方巾叠起来,“啊,对,工作!就是……就是……”
楼上传来傅行止的声音,还是刚才和刘忠说话的音量:“我也有工作吗,时老板?”
时安手一抖,好不容易叠成三角形的口袋巾散了:“不!你没有!你忙吧!”
窃听小队光速逃离作案现场,收桌子的收桌子,洗杯子的洗杯子。刘忠扫了一眼楼下的兵荒马乱,“这种地方不适合你,老板给你多少钱?我付你双倍,来替我管市场吧。”
“听起来也没什么吸引力。”傅行止懒洋洋道。
“那么你回环行宇宙呢?只要你回去,Hevea可以立刻和环行宇宙续约!”比起偷偷转一笔钱,刘忠这次来有诚意得多,“或者你想另立门户?只要是你傅行止,你随便开价,我立刻签字。”
他后悔了,傅行止看得出来,可是他沉吟片刻,只是说:“晚了。”
“不晚!”刘忠急迫地挤到他旁边,想要拍他肩膀,却扑了个空,“我可以听你的,让孙弘毅离开市场部。”
连续两次翻车,又被罚款又被约谈,刘忠真的急了:“我们现在必须告诉消费者,Hevea还是那个Hevea,没有忘记初心。”
“初心。”傅行止低笑着重复,“我都快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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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周鑫难得没着急走,他和王翅膀说自己有事,见她出去了,才蹭到吧台边,对时安提他想加薪水。
“我听邵哥说了,他们酒吧服务员薪水可高了,保底10k,开酒还有单独的提成。”邵洛来时和他随便聊了几句,周鑫听得特别起劲,“就隔了不到两百米,咱们一个月才六千,也太低了。”
“我现在给不了那么多。”时安很坦诚,1%的营业额和Last club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他们店的服务生每桌开酒能提多少呢?这点我们可以学习。”
“得了吧,一个月也没几单生意,零乘以任何数都得零。”周鑫毫不避讳,“重点是涨工资啊老板。”
1%的现金流是真的不乐观,时安昨天才向时晏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不能扭亏为盈,酒吧关门大吉。他四指并拢:“等到生意好些了,一定给大家涨钱,我发誓。”
“每个老板都这么说,没见哪个老板真的涨过。”周鑫嘟囔着走了,出门前他对着二楼翻了个白眼,给别人发语音指桑骂槐:“没钱干嘛还养闲人!”
“也不能那么说,他卖了酒的……”
时安的话音被晚风淹没,周鑫带上门,酒吧里只剩他和傅行止,后者端坐在二楼,对着长亮的电脑屏幕沉思,压根没听到周鑫的话。
自从那位神秘金主离开店里,傅行止的状态就很不好。连续几天,他来店里将电脑一支,就坐在沙发上发呆,两手垂在腿上,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饭也不下来吃。
王翅膀和周鑫打赌,王翅膀说他在看短剧,周鑫赌他在用摄像头照镜子。鹬蚌相争,殃及渔翁,时安被他俩推着当裁判,偷偷去看了,屏幕里是个空白文件。
该关店了,时安走出吧台,想上去叫他,傅行止却突然拿起了鼠标,终于显现出一丝活人气息。
算了,晚点再走吧。
时安退回吧台,将干邑白兰地和白薄荷酒加入搅拌杯,最近他在尝试将一些用摇和方式调制的鸡尾酒改为用搅拌法制作,再来比较两者口感的区别。
吧勺在冰块和液体间轻轻搅动,水声和键盘敲击声交织,充分混合的酒液徐徐穿过滤冰器,平稳注入玻璃杯,却被突如其来的物品落地声打断。
时安手一抖,酒洒了出去。
二楼,鼠标坠地,傅行止手掌犹曲着,从指尖到小臂,整个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慢慢捂住了手腕。
他将额头抵在颤抖的手上,眼睛一点点隐进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