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一个工作日,傅行止到1%外面抽烟,时安鬼鬼祟祟地跟了出去。
傅行止没看见他,拿着一个像对讲机一样的电子雾化器,嘴唇反复贴上去再离开。如果对讲机的另一头有人,一定听到了他的烦心事。
时安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望着淡绿色的烟油,好奇道:“什么味儿的,绿豆沙?”
“不是。”
时安又猜:“青苹果?薄荷?提子?”
傅行止原本一直朝离时安更远的一侧吐雾,突然动了点坏心思,想看看如果吹一口烟在他脸上,时安会不会生气。
然而他最终只是把电子烟递过去,示意时安自己闻。
时安将手里水波纹的金属杯递给他,“跟你换。”接过来兴奋地吸了一大口,猝不及防被烟油呛到:“咳咳咳咳!”
傅行止站在旁边,没什么同情心地笑了,他把时安的杯子递还,时安摆摆手,弯下腰咳嗽了一会儿,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闻起来很香,口腔里却是冰冰凉凉的茶味。
原来是茉莉香片。
他还想尝一口,傅行止却吝啬地拿回去,“我不跟别人一起吸烟。”
“为什么?”
“吸二手烟会变丑。”
时安问他:“那你怎么不戒烟?”
傅行止装作没听到,喝了一口时安拿出来的酒,威士忌兑苏打水,还加了薄荷叶,比他的烟更有劲儿。
他边喝时安调的薄荷茱莉普边吸烟,时安站在他旁边,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脖子,“我忘记擦滤嘴了。”
“那——”
傅行止突然微微低下头,下一秒,茉莉花茶味的烟雾喷在时安嘴唇上。
“扯平了。”
半晌,时安呆呆地站在原地,傅行止掀起睫毛,“还不进去?”
“啊。”时安脑袋正短路,脱口说:“没事,我不怕变丑。”
傅行止垂下眼,看见时安脚下踩着一双新的黄瓜绿球鞋,心想你还是怕一下吧。他嘴唇勾起来,收起雾化器,只慢慢地喝酒。
“对了,我找你有事的。”时安在口袋里掏掏掏,“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世界法律日,距离1%成为百年老店还有九十九年纪念日,还是时老板封包锁爱日?”
“今天是三月一号!”时安掏出一个扁扁的小铁片,“是发薪水的日子!”
虽然每月两千四百五十元的薪水对傅行止来说几近于无,但是时安直接拿一张铁片给他还是有些离谱。傅行止问:
“有色金属涨到这个程度了?”
“工资已经打到你的工资卡里了,你去看看!”时安将铁片捧在手掌心,“这是特别激励。”
傅行止伸手去拿,时安摇摇头,将手掌合住,“你先去看工资卡。”
他的卡上多了六千块,时老板慷慨地给他多发了奖金。
“上个月你帮店里卖了很多酒,Fritz,恭喜你获评1%本月最佳员工!”时安终于将宝贝似的铁片翻过来,是一枚徽章,上面印着一只耸着肩抖翅膀的Hi鸥。
这只鸟在时安身上刷新的频率几乎和丑鞋子一样高,而傅行止对这东西的容忍度甚至低于丑鞋子。
他倒退一步,“非要不可吗?”
“别客气,这是你应得的。”时安小心地拆开外面的塑封包装,亲手将徽章别在了傅行止胸口。
别好后,时安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这是Hi鸥最初的形象,四年前,长临要在机场放一座艺术装置……”
“时老板……”傅行止一点都不想听背后的故事,时安却坚持说完。
“设计师Rowan就做出了一只用力扑棱翅膀的小鸟,叫‘先飞鸥’。”
从长临国际机场飞去英国求学之前,时安一眼就看到了那只飞得很费力的海鸥,他觉得它很像自己。
他去英国念的是法律,但其实每个人都知道,以他的资质不可能做涉外官司,光是语言考试他就考了四次才过。时安努力了,可是他努力后也就只能做到那个样子。
他太普通,可他恰好又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哥哥。时晏和他差不多大的时候已经接手了恒时的速冻产品线,上任第一年就使销售额提高了30%。
时安母亲早逝,父亲是个锒铛入狱的烂人。时晏一手将他带大,叫他读法律只是希望他以后不要惹事生非,做个遵纪守法的乖小孩就好。
他生活在时晏的羽翼之下,也生活在时晏的影子里,哥哥鹏程万里,而他是飞不起来的那个人。
很多人都认为“先飞鸥”不适合放在长临机场,它既没有文化底蕴,也不符合宏大叙事,很快“先飞鸥”就被拆除了,据传是因为有架飞机冲出跑道,机场领导觉得不吉利。
而时安在国外的生活也不顺利,伦敦天气阴沉,饭也难吃,他没交到什么朋友,迷上了一个人去酒吧喝酒,也常常去蹦迪。认识他的二代背地里都说,他被时晏养废了。
后来“先飞鸥”衍生成了大火IP,牛津街上就能买到Hi鸥周边。时安偷偷在街上一家电车主题的酒吧学调酒,意外地受到很多客人夸赞。
时安在Youtube上刷到Rowan的采访,Rowan说:“每个人都会飞,当你意识到的那一刻,你就开始长出翅膀。可惜多数人都倒在了学会使用它的路上。”
傅行止敷衍地点点头:“等到1%火了,你也可以说:每个人都会醉,当你意识到的那一刻,你已经坐在酒吧里了,可惜多数人都倒在了回家的路上。”
话说得再漂亮也只是一种价值叙事罢了,傅行止对类似的广告手法再熟悉不过,通过故事让商品成为某种价值观的载体,认同的人们就会心甘情愿买单。
“总之,虽然大家之前都不看好它。但它现在可是海景谷,二手市场有钱也很难买。”时安盯着他胸口的徽章,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
傅行止失笑,伸手要拿下来还他,时安却抓住他手腕,“你可千万不要倒下啊。”
他恍神的功夫,时安又说:“不管别人怎么诱惑你,千万不要回到从前腐烂的生活里。其实你有很多可以谋生的手段,你看,你就很适合做销售。”
“时老板。”傅行止动动被他攥着的手腕,佯装抱怨:“你捏得我好痛。”
他问时安:“你有没有想过提升一下你的销售技巧,除了调好你的酒,酒吧也需要营销。”
时安想也不想地摇摇头:“我最讨厌广告了。”
傅行止愣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也不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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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时安照旧最后从店里走。他洗干净所有的调酒器具,收进柜子却又拿了出来。
“在哪里来着……”他拉开抽屉翻找,在深处揪出一小袋茉莉花茶。
经过冷萃的茶汤加上金酒、糖浆和果汁,有几分接近他白天尝到的味道。时安尝试了几种不同的比例,倒在shot杯里品尝,总觉得还少点什么。
他将基酒从金酒换成了个性更为强烈的特其拉。清新的茉莉花茶和烈酒竟然融合得很好,时安用舌尖舔舔上颚,回味着只吸了一口的茉莉香片烟。
烟……有了!
橡木盖板里填进木屑,火枪变出一簇焰光,烟雾流淌下去,轻柔地拥住杯子里的空气。时安没有让烟熏器停留太久,浅熏过后,闻气味已经是杯不一样的酒。
酒液缓慢地滑过口腔,茉莉花细腻的茶香柔化了酒气,但烟熏气味又缠住舌尖,警示这并非一杯温和的饮料。
最后,特其拉的味道慢慢占了上风,蓦地用冰凉液体烫了人一下。
就像傅行止吹在他唇上的那口烟。
时安将配方写到纸上,写完后笔尖回到页面上方的空白,那里留出来写这杯酒的名字。
他不假思索地写下一个单词,First。
那种舒服地泡在凉凉的风里,唇间突然落下另一种温度的感觉,完全就是……
签字笔划出一道竖杠,时安耳边忽然响起傅行止的声音,他惯常用的漫不经心的语调:“是嘛?”
竖杠划歪了。
酒的名字最终就叫First,第一次。纪念时安的第一杯特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