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
出租屋一米的小床上,时安睁开了眼睛。透过洗得疏松的棉布窗帘,夜色变成细沙漏进来。
他被小馄饨撑得睡不着,靠着床头坐起来。为了减轻手腕负担,他从来不躺着玩手机。
音浪上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小梦问他:“不了解一个人,单凭职业就下定论,是不是太不公平?”
时安在搜索框里输入“环行宇宙”,顺利找到了公司官网。打开公司介绍,他一眼在创始人里看见了傅行止的名字。
环行宇宙的网页UI采用了简洁大方的风格,但在一些精巧的设计里还是能看见傅行止的影子,比如“创始人介绍”模块做成了风车样式,鼠标挪上去,叶片转动,浮现出相应的人物信息。
“程应寰:环行宇宙联合创始人,著有《创意营销方法论》《品牌符号》,拥有丰富的新消费品牌推广经验,先后担任千朝CMO、边洁大中华区市场负责人……”
中间的叶片点不动,时安点点右面的,傅行止的个人介绍终于出现。
相比刚刚程应寰那一大段优秀履历,傅行止的自我介绍显得过于简短和敷衍。
“傅行止:程应寰的合伙人。”
实在太符合傅行止的风格了,时安都能想象到他笑眯眯对暴跳如雷的程应寰说“懒得写太多”的样子,时安也笑,误触了一个“立即咨询”按键。
屏幕上弹出环行宇宙的官方邮箱及电话,中央标注着全案营销的最低报价,以便精准筛掉非目标客户。
“一,二,三……”
手指头点着屏幕上那一串阿拉伯数字,时安数了两遍,是八位数没错。
什么广告这么贵!
打开服务案例,这部分倒是写得很细致,不仅一一列出了服务过的品牌,每个品牌下还有对应的具体项目信息。
时安第一个看到的就是Hevea的“春意”海报,他草草划过去,却发现后面许多logo也都很眼熟。
比如时安最讨厌的速食品牌。
超市货架上的恒时水饺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见过的速食品牌,时安打电话给时晏:“哥,家里出事了吗?”
“没什么,有个新出的牌子在和我们抢市场,营销得厉害。”他百战百胜的哥哥遭遇罕见滑铁卢,忙得足足半年没去看时安。
不仅如此,很快“先飞鸥”被用作了该品牌速冻薯条的包装,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时安作为忠实粉丝,也跑去侵权品牌的官方微博下留言:
“热知识,‘先飞鸥’已经被Hi鸥公司注册为商标,侵权使用不仅违反著作权法,还违反商标法。请立刻:停止使用!赔偿损失!并向Hi鸥设计师@Rowan道歉!”
再后面还有收购了时安挚爱奶茶把配方改得面目全非的奶茶品牌、被嘲“4A营销大作”却力压时安心选获奖的游戏公司……
时安猛地将手机倒扣在床上,他对广告的仇恨绝非一日之功,看完傅行止的职业生涯里程碑,也就回顾完了他讨厌营销咖的一生。
-
迟迟没有等到时安的offer,傅行止再度出现在地酒。
地酒周末早开门两小时,这会儿店里没什么人,吧台边高脚椅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守卫着时安的领地。
吧台如同一道护城河隔在两个人中间,时安公事公办道:“你好,请问要喝点什么?”
怎么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生气了?傅行止转转戒指,“莫斯科骡子吧。”
“请稍等。”
伏特加、青柠汁和姜汁啤酒淹没了冰块,青柠片做的救生圈托着薄荷叶浮起来,时安将金属压印马克杯推到傅行止面前。
“喝吧。”连请都不说了。
傅行止握住杯柄,“你知道这杯酒为什么要用铜杯吗?”
时安毫无感情地回答:“因为铜的导热性好,冰镇鸡尾酒倒进去以后,杯壁会迅速变冷,会给客人带来冰爽的体验。”
“不对。”
傅行止否认,又不讲真实原因,慢条斯理把酒喝干净,才悠悠开口:
“八十多年前,三个忧愁的人在一家酒吧相遇了。”
时安紧紧咬着嘴唇,以防里面跑出来一句“然后呢”。
“这三个人为什么忧愁呢?因为他们都卖不出去东西。”
傅行止抽出一张餐巾,一折,一卷,一顶小小的皇冠出现在台面上。
“Martin,美国酒企总裁,刚拿到皇冠伏特加的经营权,可惜当时美国人只爱金酒和威士忌,那种酒根本卖不出去。”
他用两指夹出酒杯里的薄荷叶,点缀在柔软冠冕中央。
“Morgan,洛杉矶酒吧老板,手里压了批自己生产的姜汁啤酒,库存快把他的地下室挤爆了。”
薄荷王冠被斜着戴在了铜制马克杯上。
“Sophie,俄罗斯设计师,没错,眼前的铜马克杯就是她无人问津的作品。”
傅行止握着杯口将空杯子一扭,金属杯像只炫光陀螺一样在台面上转了两圈,刚好停在时安手边。
“为了把这三样东西卖出去,莫斯科骡子诞生了。Martin买了一台宝丽来,让调酒师拿着铜杯拍照,他再拿着照片去给其他酒吧的人看,‘嘿,别人都在卖这款酒,再不引进就要被时代抛弃了’。”
时安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酒杯。傅行止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通过营销,三个人清空了存货,世界上多了一款经典鸡尾酒,皆大欢喜。”
时安捂住耳朵,朝他鞠了一躬,“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次日,傅行止在同一时间到来。
时安打定主意,绝不和他说一句多余的话。他连喝什么都没问,径直把酒单推过去。
傅行止没翻开,“一杯Spritz,谢谢。”
时安疑惑:“Aperol Spritz吗?”
傅行止点点头,这杯经典的餐前酒很容易调配,时安很快就将大肚高脚杯装满漂亮的日落色呈上。
“嗯?”傅行止喝了一大口,皱起眉头,“Spritz不是白葡萄酒加苏打水吗?怎么是苦橙味的?”
时安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利口酒瓶。完了,又上钩了!
“啊,现在一说Spritz,确实大部分人都会想到Aperol公司改良过的配方。”傅行止含笑望向瓶身标签上大大的“Aperol”字样,“最开始Spritz只是因为奥地利军官喝不惯意大利当地的葡萄酒,才出现的一种加水稀释的喝法。”
“那怎么了!”时安握着酒瓶,誓死捍卫经典鸡尾酒,“Aperol只是改良了配方而已!3份Prosecco(起泡酒)、2份Aperol、1份苏打水再来一片橙子,确实比兑水葡萄酒好喝啊!”
“3份、2份、1份,不仅好喝,也很好记。甘露集团收购Aperol后,一度把3-2-1写在酒瓶背标上。”傅行止站起来,握着瓶颈使酒瓶在时安手里转了一圈,“大概就在这个位置。还有一句朗朗上口的广告语,Making the perfect Aperol Spritz is as easy as 3-2-1。”
时安大受打击:“你是说,三比二比一的配方不是因为好喝,而是为了方便营销?”
“那我就不知道了。”傅行止笑眯眯道:“起码说明酒不会因为营销变得不好喝。”
诡计多端的广告人!
当傅行止又又又一次登门,点了一杯死而复生一号后,时安当着他的面,将超强隔音耳塞放入耳朵,一边一个,抵御他的精神干扰。他算是发现了,在傅行止眼里,世界就是一块巨大的广告牌。
时安将酒杯往吧台外一推,敷衍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傅行止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打完转过屏幕给他看。
“有吸管吗?”
时安从吧台下面摸出一根,递给他。
傅行止又敲:“还有吗?”
一盒吸管都被端到了吧台上。
傅行止蹙着眉,在手机上敲敲打打,时安半天没等到他的下一行字,摘下耳塞重重叹了口气。
“说吧!这杯酒背后又有什么营销故事!”
手机遮住傅行止的半张脸,屏幕上多出一行字,声画同步:“真的不理我了吗?”
时安心慌意乱地去摸耳塞,傅行止却先他一步罩住,他的手掌就落在了傅行止手背上。
“没有故事,只是突然想喝。这是你认真调给我的第一杯酒。”傅行止的小指从他手下溜出来,勾住了他的小拇指,“时老板,我们和好吧。”
杯子里落入两根吸管,一根朝向他自己,一根朝向时安。两人小指仍旧勾缠着,手掌紧紧贴在一起,像一种比拉钩更为亲昵的约定。
“忘掉‘春意’,我会还你一次死而复生。”
他怎么知道我讨厌“春意”,时安迷迷糊糊想着,凑过去咬住了吸管,忘掉“春意”吗……
傅行止含住另一根吸管,近在咫尺的呼吸让时安打了个哆嗦。
那还有Rowan、哥哥、枉死的奶茶和惨败的游戏呢!
时安深深吸了一大口,自己喝干了整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