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感觉到李越安的目光,陈楚把脸更偏过去一点,睫毛眨了眨,抬手抹了下眼睛,宽大的袖袍遮住陈楚的表情。
似乎不想让李越安发现。
在李越安的眼睛里,更可怜更委屈了,睫毛湿漉漉的,脸似乎也湿漉漉的,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李越安脸还冷着,手臂已经伸出把人揽回自己怀里,抹掉陈楚眼睫上薄薄的湿意。
“怎么了?”
“我说什么呢?”
语气已经温下来。
陈楚没说话,直接把脸闷进李越安颈内。
湿意黏住李越安的脖子。
李越安搂着人,陈楚的眼泪往他身上掉,脑子里是陈楚那双发红的眼眶,眉眼噙着的冷消去,伸手揉了揉陈楚的头发。
陈楚耳边落下一声轻叹。
随后听到李越安低低的声音:“不是故意跟你冷脸。”
“我没有真正生你气。我何时生过你的气了?我知道你去芳月楼不会做什么。”
“但我很在意。”
李越安的语气无比认真,理所当然:“陈楚你是我的。”
“我不喜欢你去看其他人,也不喜欢你跟我划分界限,如果是我和袁叔去芳月楼找……”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楚箍住李越安腰的力度一紧,说:“你不准去。”
李越安胸腔震了几下,笑。
“我没去。”
他睫毛眨了眨,声音又低下来:“陈楚,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不过是陈楚笑一笑,黏黏糊糊靠过来说两句哄人的真心话。
陈楚埋在李越安颈侧的脸动了动,还是没说话,箍着李越安的手臂更用力。
眼泪还在掉,像止不住,李越安的衣襟都湿了块。
似乎有很多难受和委屈。
但李越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当自己刚刚的态度惹了陈楚难受。
他熟练地摸住陈楚的脸擦了几下上面的眼泪,指尖摸到的地方又湿又热,低声道:“别哭了。”
“你去芳月楼,哭的不应该是我吗?”
之前想陈楚会不会掉眼泪,可真的掉眼泪了,李越安又想陈楚不掉眼泪。
“曲是给关叔听的……”
陈楚慢慢出声,声音堵得有些哑。
李越安不在意曲到底是谁要听谁要看了,原本的气都被陈楚的眼泪哭没,陈楚把脸埋进他脖子时李越安便什么脾气都发不出。
见陈楚开口,知道是哄到了,随口应了声,挖出陈楚的脸给他仔细擦眼泪,随口问:“人也是?”
陈楚下意识躲他的手,被握住脸,鼻尖上的泪被擦掉,一双眼睛跟兔子似的。
脸又湿又红,哭花了一张脸。
李越安定定看着他。
陈楚伸手挡住,挡住李越安望来的视线,想扭过头,睫毛颤了颤,眼泪又流下来。
不知道怎么办着,陈楚微微扭着脸闷闷回李越安刚刚的问题:“是赵熙喊的价,他要见……”
李越安拿下他的手,扳过陈楚脸把流下来的眼泪揩掉,轻轻“嗯”一声。
“是赵熙要见。”
“你没有想见,但花了银子,就只好见一见。”
陈楚的眼睛变得更红了点,看了他一会,埋脸又扎进李越安脖子。
他很低很低地“嗯”了声。
李越安笑,换了个抱陈楚的姿势,让陈楚更好地靠着自己,把陈楚整个人都拢进怀里,手指摩挲几下陈楚露出的脸,轻声问:“回去让姚姨给你做栗子糕,好不好?”
“嗯……”
听出陈楚情绪还有点低,李越安又安抚地揉了揉陈楚头发。
“不要哭。”
想到昨晚陈楚的高兴,低低和陈楚道:“不是说今日也高兴吗,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陈楚没有说话,李越安感觉到陈楚的睫毛扫过自己颈侧。
过了几秒,“没有了……”
陈楚的声音太低太哑,李越安没听清:“嗯?”
“不想告诉你……”
李越安垂眼,揉着陈楚头发的动作也顿了下,并没有生气,只是在意陈楚的不说。
他想着要怎么让陈楚说出来,脖子就被陈楚两只手亲密搂住。
陈楚趴在他耳边喃喃:“李越安,我好喜欢你……”
声音还是很低,还是很哑,但每个字李越安都听清了。
“嗯。”
李越安的心乱掉,“我知道。”
当晚,赵熙从关叔口中得知当年挟持柳家的是福公公时,表情变了又变。
谁都知福公公伺候陛下多年,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多年来受陛下宠信,背后站着的就是皇室。
如果是福公公……
赵熙眉头紧锁,压低声不解:“可若是那位,这么做不怕断雁关失守?不怕胡虏的铁骑踏破大梁内地?”
关叔沉声:“断雁关能守住。”
赵熙看向他,关叔道:“胡虏突袭第二日,断雁关朝达州秘密借的援兵就会赶到,我们守住,是大喜;若我们没守住,胡虏残兵的头颅就会被援兵割下。”
不管哪种可能,楚家和胡虏都元气大伤,于皇帝都有利。
赵熙沉默。
最重要的是,关叔想起刚刚陈楚说的那番话:
“当年知道我爹中箭不醒的,不超过五人,福公公却是之一。”
“柳承钺非我父亲心腹,断然不知此事。”
“但他绝知若此事泄密,断雁关定暴于虎口狼牙下,胡虏弯刀将直指大梁,他敢泄关系一战成败的密,但绝没有放胡虏入内关的胆,借兵之事他并不知情。”
“你说,谁给了他这个胆,向他传话的是谁?”
半晌,赵熙低问:“公子怎么说?”
“是。”
赵熙良久都没有说话。
他家公子要如何?
后面两日,不知道是不是李越安错觉,陈楚对自己似乎变冷淡了点,虽然还是和之前那般眉眼弯弯,黏黏糊糊和李越安待一块,但李越安觉得陈楚的话比之前少了点,亲密的事也少了点主动。
只是一点,但李越安还是敏锐地察觉出来了。
陈楚有事瞒他。
披衣从浴池出来,李越安眉心凝攒,叫来袁叔。
“查下花雪。”
李越安披上外袍进屋,屋里灯光亮着,陈楚在床榻上已经睡着了,睡在里侧。
李越安熄了烛火,在陈楚身侧躺下,旁边的陈楚动了动,无意识地贴过来,熟练地钻进李越安怀里睡觉,搂住李越安。
李越安眉眼都柔和下来,抬手摸了下陈楚枕在胸口的脸,果然被被褥闷得发热,把身上的被褥微微拉下一截,给两人盖好。
虽然不知道陈楚瞒了他什么……无妨。
到和花雪约定的日子,恰恰是李越安在宫里值守的日子。
两人去上早朝时,陈楚就躺在李越安怀里抱着李越安腰迷迷糊糊和他说想去福来楼。
往常陈楚也喜欢去福来楼。
“下朝让赵熙和何叔陪你去。”
上完早朝,陈楚乘马车回府,李越安留在宫中处理事务。
待陈楚身影不见,李越安收回视线。
“乔墨,跟上去。”
不知从哪个宫殿墙角冒出道低低的回应:“是。”黑影一跃,很快消失不见,半点声响未闻。
陈楚上街买了份蒸栗糕,让赵熙揣了份往常都会给李越安带的桂花糕,扫一眼身后某处檐角,抬脚进了福来楼大门。
推开清风阁门,茶桌上已有人端坐,手中熟稔倒着热茶,茶香袅袅。
是名着布衣的老伯,面容寻常,瞧不出有何特别。
他抬手为陈楚斟一杯茶,两手端至陈楚面前,“少将军,请。”
陈楚撩袍在老伯对面坐下,没看那杯热茶,“你主子不来?”
老伯露出个笑,“少将军见谅。若将军不喜,那柳家女儿任将军处置。”
陈楚也同他露出个笑,抬手拿起桌上热茶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屋内瞬间安静。
陈楚面无表情盯着他,“柳秀儿我若想杀杀便杀了,你主子不来,拿这个糊弄我?”
老伯惊疑,被陈楚这突然的翻脸惊得面色一变,陈楚眼里的冷让他脊背蹿凉。
在这骤然紧绷的氛围里,只觉下一秒陈楚的剑就要削在自己脑袋上,额头溢出细汗,“将军勿怒,是我失言。”
陈楚拿起桌上绢帕擦了擦手。
他不说话,老伯更觉心慌,硬着头皮道:“我家公子今日有公事在身,实在……”
他话未说完,陈楚笑了声,擦手的绢帕扔在桌上。
老伯声音止住。
“你主子既没这个诚意,接下来的也就不用谈了。”
陈楚视线从他面上移开,似一眼不想多看,从椅子起身,转脚大步迈出。
谁料身后老伯急急追上,“等等,将军等等!这事是我出错!”他弯腰朝陈楚一拜,脸上勉强露出个是笑的笑:“我家公子早已在隔壁等候,还望将军给个机会……”
陈楚的视线再次落下,被笼罩的压迫和威胁感压来,老伯绷着的背弯了又弯。
半晌,老伯的肩被轻轻拍了拍。
“烦请带路。”
老伯一路躬身将人带到阁房,“少将军,请进。”
陈楚领着赵熙进门,见一年轻紫袍男子立在堂中正观赏墙上挂着的雪梅图,听见动静转身笑意吟吟向他行一礼:“将军勿怪,我这人性子谨慎,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将军见谅。”
他上来便是行礼认错,陈楚听着只当没听见,从容地拉开椅子坐下,打量着人开门见山问:“不知公子姓名?哪一家?”
紫袍男子轻轻一笑,“宋遇,家中排名老二,将军叫我宋二也可,在京城就是个闲人。”
宋家?京城排得上名的世家没有宋这个姓。
陈楚未杀花雪,宋遇便知他来意。
但,“说实话,将军我不信你。”
“谁都知楚家忠心皇帝,如今你又与二皇子成婚,前途坦荡……”宋遇轻笑,话点到这。
陈楚信了花雪几分话谁能知?
陈楚听出他的意思,两人联手不过是同一个目标,掀眼直接问:“宋公子想让我做什么?”
“对将军来说不难,只有两件事。”
“半月后是皇室历年都会举办的冬狩。其一,我想请将军出手,刺杀当今太子。其二……”宋遇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青色药瓶,“这药是透虚身体的,日日服食可使人身体虚弱,我希望将军将此药下于二皇子茶水中,半月后可使二皇子因病缺席围猎,也方便将军行动。”
宋遇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打量陈楚的神色,却见陈楚眉睫冷漠,未露异色,只有冷静和思索。
他若立马应下,宋遇反而生疑,这会反而对陈楚更信一分,又抛下一句:“到时我会派人在场内接应将军。”
“好。”
宋遇唇角勾起,合扇颔首:“那我等将军的好消息。为表诚意,也是对刚刚未和将军见面的补偿,我可再告诉将军一件事,你入京当晚遭遇死士袭击,同样是福公公的手笔……”
从福来楼出来,三人打道回府。走了半程,守在外的赵熙被叫进马车内。
陈楚把那青色药瓶扔给赵熙,神色冷冰冰的:“每日两次,下到茶水里。”
赵熙低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