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没多远,树丛里一只狗对着他吠了两声。贺忘言四下张望,看见树丛中间趴着一只狗,浑身脏污,像是被人遗弃的,旁边放着个狗盆,盆里还有残食,看起来像水煮鱼肉。
贺忘言蹲下来,翻包。翻半天,翻出两颗糖。他把糖放在狗面前,狗冲他叫得更欢了。
“你是在感谢我吗?”贺忘言说,“不用谢。”
一人一狗,人眼对狗眼,狗对他歪头,他对狗说人话:“连你都知道感恩,做人不应该这样。”
是他骗人在先,走之前,应该要向赵临川道歉。
他又往回走,刚想按门铃,大门没锁,一推就开。
二楼房间没人,贺忘言往后花园看,只看到赵临川的轮椅,没看到人。
几乎是奔向花园,在被小灌木遮挡的阴影下看到躺在草地上的赵临川。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贺忘言跑过去,探了探他鼻子,热的,有呼吸。
又去听他胸口,心跳声很强。待他支起身体,与睁着眼的赵临川两两相对。
“不是走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听赵临川开口说话,嗓音嘶哑,有种说不出的破碎感,因为不记得人脸,贺忘言第一记住的时常是声音,很快记住了他的声音。
“你会说话啊!”
“我只是声带受损,不是哑巴。”
“我是想回来跟你说谢谢。”还是不能道歉,现在道歉连累封景和他的朋友,因为临时改主意,谢谢说的很生硬。
阳光有点刺,赵临川又闭上眼:“谢什么?”
“谢谢你的照顾。”然后,贺忘言凑近,在赵临川脸上很轻的印下去。
轻柔的触感落在脸上,软的,热的,很快,快得像错觉。
赵临川猛地睁开眼,脸上的柔软还没散,他愣了两秒,以为自己会错意:“你刚才做了什么?”
“谢谢你啊。”
赵临川抬手擦了下脸,“还有呢?”
“没有啊。”贺忘言眼神干干净净,“就是谢谢你啊。”
他眼神是那么的清澈那么无辜,赵临川盯了他好几秒,直直盯着,贺忘言与他对视,干净的,坦然的,无辜得让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一阵风吹过来,有粉色的花瓣落在赵临川眼睛上,或许刚才是花瓣。
贺忘言帮他取下,又听他说:“我吐,是因为我不吃鱼。”
“你在跟我道歉吗?”贺忘言非常大度,“好吧,我接受,不过你不吃鱼为什么不说,你可以说不吃的。”
“说不喜欢,后面每一餐,餐桌上都会出现鱼。”
贺忘言没听懂。躺到赵临川身边,顺着他的角度往上看:“你在看什么?我刚以为你晕过去了。”
赵临川闭眼不理他。
他好像看不懂别人的拒绝,自顾自地说:“你有没有觉得人其实是海草,我们都住在海底。月亮是温柔的蓝鲸,星星是会发光的鱼,太阳是锯齿鲨,它一出来,星星鱼和月亮都要躲起来。海草固定在沙底,没有办法移动,太害怕太痛苦的会选择被其他会游动的白云吃掉,哦,对了,白云可以变幻成各种鱼类,吃水草的鱼类……”
赵临川静静听着,在贺忘言停顿时才开口:“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聒噪。”
聒噪的主人公没有搭话,赵临川转头,旁边的人嘴角含着一根青草,睡着了。
“……”
贺忘言是被蚂蚁咬醒的。赵临川不在,手边多了一张便签纸:“没人赶你走。”
除了赵临川,似乎没人知道他走了又回来的事,大家都很正常。阿姨已经知道他名字,喊着他小贺。
阿姨准备晚餐,贺忘言在厨房帮忙,阿姨身上有一股很香的油泼过的糊辣椒味,贺忘言总是能在好几位阿姨中精准走到她身边。
林叔总喜欢穿西装,皮鞋底是软的,走路声音很好认,而且林叔身上总有一股跌打药油的味道。整个别墅最好认的是赵临川,只有他腿断了。
至于其他人,认不出,穿一样的工作服更认不出,看过就忘。
他的脸盲具体表现在特征分解障碍,一般人看脸是看整体,就能记住对方的相貌,贺忘言不一样,他只能单认局部特征,或是眼睛,或是脸上的痣、疤,没有办法把它们组合在一起拼成一张完整的能够储存进大脑的脸。
在他的世界里,人脸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团马赛克,是正常脸,他能看清楚,分得清美丑。
只是无法记忆和匹配,高中三年,直到毕业,他都没能记住老师的脸,靠发型、走路姿态、声音分辨,哪天老师换了眼镜他都不敢确定是否认对人。
赵临川的餐食是另外准备的,阿姨四川人,做川菜拿手,粤菜还不是很专业。
阿姨问他要不要跟小赵总一起吃,食材有多。
贺忘言猛摇头:“我要跟你们一起吃员工餐。”
林叔在忙,贺忘言自告奋勇上楼叫赵临川,敲门,没人应,推门,反锁了。
“小赵总,小赵总,吃饭了!”
赵临川顶着难看的脸打开门:“能别这么叫吗?”
“他们都叫你小赵总……”
“他们拿工资,你有吗?”
贺忘言绕去轮椅后面推他,被赵临川一个眼神制止,电动轮椅,遥控操作。他赶紧去按电梯:“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随便。”
“小赵?”
赵临川皱眉。
“小川?小临?”
在得到一记眼刀后,贺忘言立成换称呼:“少爷!那就少爷吧,反正也找不到更好的,总不能叫你川川或临临吧?你说好吗?少爷?”
以前在岛上,家里请的专业的管家团队,所有人都叫他少爷,不过他更喜欢他们叫“言言”。
赵临川脸更臭了,倒是没反驳。
餐桌两边放着两份餐食,赵临川是清淡营养但难吃的病号餐,贺忘言是色香味俱全的沙茶牛排,蜜汁叉烧、辣椒炒肉加腐乳。
今天餐厅只有他俩,林叔不在,没有摄像机。贺忘言吃了几口,偷偷观察赵临川,他吃东西像在吃树叶,嚼嚼嚼,然后咽下去。贺忘言一脸同情,直直盯着他的清蒸龙趸,明明不爱吃鱼,餐桌上还是有鱼,大脑乱转,想象着赵临川骑在龙趸身上,一口咬下去,一嘴小栉鳞。
赵临川被盯到不耐烦,挥手把鱼推过去:“你吃了。”
“不不不,你吃,你吃。”
“让你吃你就吃!”
贺忘言双手护着自己的蜜汁叉烧:“那鱼狗都不吃!”
安静。
超长一段时间的安静,贺忘言后知后觉:“我是说,狗它也不爱吃这鱼。”
“你最好汪几句,证明那狗是你。”赵临川说。
“是真的狗,汪汪汪的狗!”
三分钟后,贺忘言推着赵临川从后门离开,袋子里装着那盘水煮龙趸。十分钟后,他们停下,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狗还趴在老地方,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斜着眼睛瞟他们,旁边的狗盆已经被踩扁了,狗粮袋子撕成碎片,散了一地。
贺忘言蹲下来,把袋子打开,鱼肉倒进狗盆里,往狗面前推了推。狗“蹭”地站起来,低头闻了闻,然后一爪子打翻狗盆,用前爪用力扒拉那条死不瞑目的龙趸,扒拉一下,抬头看贺忘言一眼,再扒拉一下,又抬头看他一眼。
贺忘言示意赵临川:“看吧,狗都不吃。”
赵临川想把贺忘言跟狗扔一块。
又推着赵临川回到餐厅,贺忘言把自己面前那份饭菜给赵临川:“你试试这份。”
赵临川起初不肯尝试,被贺忘言猛塞了一口辣椒炒肉,刚想发火,嘴巴动了两下,自己拿起筷子,把面前饭菜吃了个干净。
贺忘言就着腐乳吃光了米饭,竖起大拇指:“真乖。”
少爷晴空万里的脸又开始布云,操控轮椅转身。贺忘言抹嘴,追上去:“我能去喂那只狗吗?”
“你觉得它很可怜?”
“不可怜吗?被锁在树下,没自由,还没东西吃。”
赵临川进电梯,在门合上之前开口:“那是比格,把你的同情心用在对的地方,可怜那棵树,可怜那只狗盆都比可怜比格好。”
贺忘言上网查,在上百条狗主人控诉比格犬的帖子中,找到唯一一条喜欢比格犬的回复:“我真的很爱它也很舍不得它,但是它变异了,变成大耳朵怪叫驴了,有人要收养驴吗?我愿意支付人民币一万元。”
贺忘言点赞此条,并回复:“你真是个很好很负责的主人!”
主人秒回:“兄弟你要吗?给你一万五。”
“不了,这里不让养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