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临川到萝岗那天,天色沉得发闷。
甲方亲自来接,午餐安排在一处茶园。
木楼搭在茶山半腰,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菜式倒是特别,道道不离茶:茶香九肚鱼、茶尖虾仁、普洱红烧肉、茶味鸡汤……海鲜河鲜都拿茶叶配着烹。
最后上了一道“大补汤”,汤色浓白,里面沉着人参、鹿鞭、羊肉、海参、龙骨,用料扎实得近乎蛮横,赵临川看着面前的一大碗汤,没动勺。
甲方似乎特别在意他的汤,每谈一句都要说:“赵总,这汤你得尝尝,好东西,诶,男人要补。”
在连续的七、八遍后,赵临川应付式的喝下半碗汤,还行,不难喝。
一顿饭下来,正事也谈的差不多,双方都很满意。
从山上下来,下起暴雨,甲方过分热情,坚持送他回酒店。
贺忘言的工作很简单:站在酒店门口帮客人拎行李、推门、按电梯,送大件行李上楼。
经常会遇到热情礼貌的客人,上班的第二天,他帮一位女士把行李送到电梯口,对方给了他一串糯米糍。道过谢,贺忘言盯着那串荔枝发呆,不知道少爷喜不喜欢吃荔枝。林叔应该会帮他买吧?可他那么懒,没人剥壳,他会吃吗?
酒店三楼是餐厅,每天来喝下午茶的人都很多。今天下暴雨,贺忘言来回替客人撑伞,衣服湿的透透的。
又一次送完客人返回大堂门口,他正要转身,余光瞥见门外路灯杆上拴着一条金毛犬。
雨势太猛,雨水顺着狗绳往下淌,那条金毛垂着头,浑身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一动不动。
贺忘言跑过去:“谁啊?这么大雨怎么能把狗栓在这里?”
泊车的小哥劝他不要多管闲事:“是客人带来的,我们店不允许携带宠物,他就把狗系这里了。”
“这么大的雨,他为什么不把狗放车里或是屋檐下?”
贺忘言想解开绳子,靠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普通绳结,是拇指粗的铁链,另一头牢牢锁在灯柱上,用的还是密码锁。
雨越下越大,贺忘言气的用力砸铁链,纹丝不动。
只好跑去问泊车小哥:“你知道那位客人长什么样吗?”
小哥描述了一通,但是拒绝去酒店找人,他可不想被扣工资。
贺忘言记着小哥的描述上餐厅找,一圈下来人,他看每个人的脸都差不多,他大声喊:“谁的狗栓在外面淋雨,狗很可怜。”
没人理他。
经理骂他一身水弄湿地板,他又拖着一身湿再次跑到外面。雨下得看不清前路,他跑得急,摔了一跤,伞摔坏被风吹跑了。
找不到另外的伞,贺忘言找来纸皮,撑开,站在雨里替金毛遮雨。
赵临川从下山起就开始不舒服。起初以为是晕车,抑或是对甲方那辆气味浓重的座驾不适应。
过了一会儿发现不是,身体深处泛起一阵阵燥热,细密的汗不断渗出,眼皮发痒,脸颊和脖颈的皮肤明显发烫,连舌根都感到一种异样的肿胀。他不动声色地松了松领带,没让坐在旁边的甲方察觉任何异样。
车子缓缓驶入酒店车道,经过门口时,赵临川侧目,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那个突兀的身影,一人一狗,人正举着一块破烂纸皮,徒劳地为狗遮雨。
高奇文低声:“小赵总,好像是贺忘言。”
进入大堂,隔着玻璃,赵临川看见贺忘言依然站在原处,像个不知躲闪的傻子任凭雨水浇透。
待甲方离开,他让高奇文上楼处理工作,跟前台借来雨伞,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清晰,但赵临川还是撑着伞走进了雨幕里。
金毛已经站不住了,趴在地上不住颤抖,贺忘言不得不蹲下来,用身体和那块早已湿透软塌的纸板,勉强环住它。
忽然,砸在身上的雨点停了。
贺忘言抬起头。
一把黑伞罩在他头顶,一个穿着西装的奇怪的人站在他身后,他的脸很红,嘴巴有点肿,身上有股很重的药材味,身材和眼神很熟悉。
“谢谢。”贺忘言眨了眨眼,雨水顺着睫毛滴落,他带着点认真,解释:“其实我在cos蘑菇。”
又在装可怜。
不过赵临川不打算计较,他跟狗看上去都很狼狈。
“这是你的狗吗?”
声音也有点熟,但是又不太像。
贺忘言摇头:“不是,它长的很像我以前的狗,我那时遇到麻烦,没办法带我的狗,就托付给了别人,那个人答应我会好好对它。”
“后来我偷偷回去看,只看到它的皮和毛,被扔在垃圾堆边,他们杀了它,吃了……”
赵临川并不擅长安慰人,此刻身体里翻涌的不适感也让他分心,不过他还是撑着伞在暴雨中静静陪贺忘言站着,等待贺忘言先叫他“少爷”,然后很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是来接我的吗”?
陪贺忘言站到雨停,赵临川也撑到了极限,喉咙深处发痒,脸上像有无数细针在扎,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他不能再待下去。
“知道我是谁吗?”
贺忘言眼睛里全是水,“你好,我们认识吗?”
有点熟悉……像赵临川,他一过来,安全感就跟着伞一起过来了,可是他认不出那张脸,声音也有点不一样,没那么沙哑,赵临川的嘴唇也没这么厚,脸上也不长痘,不敢确定。
不打招呼,假装不认识,赵临川想,他不应该过来找他。
把伞塞进贺忘言手里,转身离开。
贺忘言抬头,隔着变小的雨望着那人的背影,小跑着追出去两步:“赵临川……”
“少爷!”
那人没回头。
所以他又认错人了。
赵临川自己打车去医院。
急诊医生检查后,诊断是食物过敏,建议留院观察。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客人才出来,贺忘言很礼貌的建议客人下次不要让狗在外面淋雨:“既然养了它,就要对它负责,你看它看你的眼神,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被客人狠狠责骂并投诉。
跟他同一间宿舍的同事告诉他,“你傻啊,这个客人一看就是背着老婆出来跟小三开房的,狗就是带出来的打掩护的,下次别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狗会生病的。”
“那你呢?你现在脸色跟鬼差不多。”
“我生病我会说,会买药,狗不会讲话。”
“快回去休息。”好心同事又说,“你先去楼上泡个热水澡,宿舍热水器坏了。”
同事偷偷塞给他房卡,“去九层,一直往走廊最里面走,靠右手边第一间,房号908,那是一个客户的长租房,他今天不会来。你泡完我再上去做清洁,记得衣服也要换,有什么事叫我。”
“谢谢你。”
“都是在外面打工的,相互照应,前天我胃痛,不也是你帮我带饭,帮我买药的吗?谢什么。”
赵临川不喜欢住在医院,吊完针拿了药回酒店。
车在夜色里穿行,他靠在后座,闭着眼。
三个小时前,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看贺忘言蹲在地上,举着块纸板,说自己是在cos蘑菇。
为什么他总是能轻易占据自己的所有思绪?赵临川把手背上的胶带撕下来,折了一道,丢进车载烟灰缸。
烦燥!
再次经过路边,狗不在,贺忘言也不在。
他的房间是909,刷卡进门,不知是不是药效上来了,他直觉得比之前更难受,身体里像是有一把火,烧的他浑身燥热难耐,手一直抖,眼前一阵一阵发晕,几次插卡,都没能插进去,卡掉进门缝下。
索性不取电,赵临川实在热的难受,脱光所有衣服,摸黑去浴室,他急需冲凉水。
浴室内,贺忘言没敢开灯,怕被其他人发现他用客房泡澡,只用手机开了一点灯。
他太累了。
意识在水里浮沉,浴缸的水渐渐变凉,差点就这么睡过去。
突然的声响将他惊醒,贺忘言吓得从浴缸坐起来,带起一片哗啦水声,一开口嗓子哑得吓人:“谁?”
赵临川被体内的燥热烧到理智全无,隔着很弱的一点光,看到浴缸里坐着的人,是贺忘言。
他踉跄走过去,一把将人从水里拽起来:“你不是蘑菇吗?怎么在这里?”
贺忘言被拉起来,凉意袭来,他打了个颤,仔细认他的声音:“你是今天帮我撑伞的人?”
他是个顶级声控。这些年听过太多声音:温暖的,感性的,俏皮的;也听过公鸭似的粗嘎,锯木般的干涩,只有赵临川的声音最得他心,低沉的,带着砂质感的磁性,有种冷酷又可靠的味道,这声音跟赵临川的真的很像,下午不是错觉,是真的像。
但他又不敢开口问“你是赵临川”吗?下午他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应。
眼前这张脸依然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肿胀未消,看起来有些怪异,是吃了辣椒么?
“我是问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不是假装不认识吗?现在又来他的房间。他是这里员工,随便跟同事闲聊几句就能知道“顾客赵临川住909”。
混沌的脑子没时间想太多,以为是同事说的长期租客突然来了,紧张过度的贺忘言习惯性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借用浴缸泡澡,我会消毒做清洁的,打扰了……”
赵临川只知道他的嘴唇在一张一合,手顺着他小手臂往上摸。
然后,他用力抱住贺忘言:“怎么这么烫?比我还烫。”
贺忘言吓得根本不敢动,他泡完澡出来,又冷又热,刚刚很冷,现在又很热,被一具更热的身体抱住,重重打了个寒战。
接着,他就被面前这个他身份不明的男人吻住了。
贺忘言吓的半死,用力去推,反而自己滑进浴缸,头顶很快被水淹没,不可以,赵临川说过的话犹在耳畔:“除了我,不可以再让别人亲你,你也不能亲别人。”
呛得直咳嗽,贺忘言奋力往外爬,越爬滑下去越快,呛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能呼吸,他大喊救命:“你是谁?放开我,我报警了。”
他听到熟悉的语调:“贺忘言,你怎么这么笨。”
“逃什么?跑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回揽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