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一只手捞了起来,浴室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贺忘言抓着他看他手上的痣,找到熟悉的感觉,终于敢确定地喊出:“赵临川。”
“不装了?不演了?”前一秒还在问他是谁,下一秒抱着他喊他的名字。
贺忘言想哭:“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你说呢?”赵临川没离开贺忘言的唇,反而辗转得更深。他想起今天的过敏源,甲方的殷勤,浑浊的汤色,满盅温吞的补料,大概是那汤毒坏他的脑子。
对,一定是汤的问题,他必须找一个让它看起来合理的理由,才能这样丢掉骄傲,忘记贺忘言对他的欺骗以及视而不见。
一直飘浮在空中的不真实感在今天落地,贺忘言抱着赵临川,跟他深深浅浅地接吻。
赵临川抱着他滚到大床上,房间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吻着愚蠢漂亮的贺忘言,“知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吗?”
“做什么……”
赵临川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又问他:“愿意吗?”
少爷是个好人,对他很好,生他的气也不会生太久,会给他和狗撑伞,没有像别人那样骂他有病。
只要他开心,还在发烧的贺忘言晕乎乎地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不对,”赵临川说,“你要说,只有我可以。”
贺忘言重复:“只有你可以……”
赵临川稍稍有那么一点不忍心,眼下的贺忘言太脆弱:“怎么这么乖?”
贺忘言痛得咬他肩膀:“少爷,这不是梦对吧?你能不能温柔一点……”
“这样不算温柔吗?”在梦里要什么温柔,梦里还要求这么多。
赵临川一点都不客气:“不是喜欢玩欲擒故纵吗?”
他扣住贺忘言的后颈,声音沉在彼此交缠的呼吸里,“以为在做梦?梦里我也讨厌你,装什么可怜?嗯?不是很会撩人很会跑吗?”
贺忘言听不懂他的意思,“你到底……会不会啊?”
“忍着。”
“你走开啊……”
痛过这一阵,贺忘言舔了舔被他咬过的肩,这时候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贺忘言在想,他跟赵临川做了只有夫妻才可以做的事。
上次何桑意问他有没有跟赵临川“上床”,他回去后用手机查资料,一条留言说“水到渠成自然就做了”,不用铺垫,像果实成熟,到时间自然发生。
又想起何桑意给他发过的链接里的视频,他小声说:“可不可以温柔一点……”
……
由此得出结论:他应该做的不错,至少赵临川没有生气。
贺忘言一次一次被掀起,又抛下,脑子里搅成一团糊,他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短暂的失神,再就是佩服他自己。
他很大方的夸自己:贺忘言,你不是处男了。
这是最后的思绪,之后贺忘言进入半昏迷状态。
赵临川喘匀气息,身下的人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出了一身汗,身体反倒舒服很多。
不过更多的是得偿所愿的满足感。
赵临川捡起取电卡,打开床头灯。
灯光很暗,不会吵醒贺忘言。
不是梦,不是幻觉,贺忘言真真实实躺在他身边。
食物中毒又不是真的毒坏了脑子,他只是想要贺忘言,想了太久一时没克制住罢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赵临川盯着贺忘言的脸看了很久,虽然他虚荣、愚笨、虚伪还爱撒谎,但都没关系。
他点开家族群,正式宣告:【爸,爹地,我要结婚了。】
他要对贺忘言负责,他会跟他结婚,虽然他做事很笨,反应很慢,肢体也不是那么协调,虽然他总是惹自己生气,但都不是问题,他可以跟他结婚。
贺忘言应该累极了,睡的很沉。赵临川没睡,掀开被子,这时候应该是要帮他清理身体,绅士都该这么做。
但他不想。
他望着贺忘言白到发光的身体,腰身很窄,线条收束得惊人,四肢舒展时,骨骼的轮廓清晰修长,自己额头的汗珠落在贺忘言胸口,慢慢滑落,那里是浅浅的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此刻这具美丽的身体上几乎没几块好肉,全是他留下的痕迹,咬痕、掐印,深浅交错,遍布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并没有感觉到愧疚或自责,是他硬要往他身边凑的。
这么巧,偏偏在他的房间里泡澡。不管是贺忘言设计的也好,巧合也罢,都是他撞上来的。
隐约又有起来的势头,赵临川赶紧给贺忘言盖上被子,不让自己沉溺。
刚躺下,他又没忍住,撑起身上,吻上贺忘言那被他吮吸到红肿的唇。
半夜,贺忘言喉咙像是含着着块烧红的炭,他被惊醒,脑子里还在想着他应该快点离开,这是酒店客房,被发现要扣工资的。
身体一动,痛疼拉扯着他,令他不得不得想起先前发生的:他跟赵临川上床了。
完了。
他丢工作是小事,要是连累室友,那室友又要被扣工资了!酒店明文规定:不能跟客人发生任何工作以外的关系。
室友好心给自己房卡,让他上来泡热水澡,不能连累他。
贺忘言下床,痛得他龇牙咧嘴,床头灯的灯光很暗,半坐在地上穿好衣服,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刚好落在赵临川虎口的小痣上。
他醒来看到自己,估计又要生气,又要觉得自己在给他添麻烦。
贺忘言动作很轻很轻地拉开门,到走廊跟做贼似的从安全楼梯离开。
不敢坐电梯,从九楼缓缓挪到一楼,再从员工通道离开,屁股痛到他想骂人,更令他煎熬的是,有东西往下淌,很不舒服。
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封景也不能!
封景一定会骂他:“我跟你说过要保护好自己,你耳朵扇风去了?伤这么重!路都走不好!”
回到宿舍才发觉自己发烧更严重了,贺忘言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很困,又睡不着,脑子不理他困不困,不断播放片段:
“怎么这么烫?”
“别咬肩膀,脖子给你咬。”
“哭什么?”
“不是说好一起学习?你一直偷懒。”
“要重一点还是轻一点?”
……
贺忘言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人盖住,黑暗里,心跳声被闷在里面。
实在闷得喘不过气,他蜷起膝盖,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半张脸,天花板上的灯管灭了一根,剩下一根还在幽幽地亮,他看着那根灯管,开始认真想一件事:跟赵临川上床应该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环。
以前父母没教过他,家里出事后更没人会教他这些,他一直以为这大概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到不需要他去想,它就这样发生了,在他完全没有准备好、甚至来不及害怕的时候。
如果妈妈还在,一定会夸他:“言宝好厉害。”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小声地,喊了一句:“妈妈。”
“你放心吧,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妈妈,你看,我跟正常人一样的。”
父亲说他是晚熟的稻谷,总是会丰收,不用着急。
钱浩邈说他是怪胎,没有心的怪胎。冯正元说他只是长不大,还给他看了一部电影,讲一个拒绝长大的小孩整天敲一只铜皮鼓。
贺忘言不懂冯正元给他看那部电影的用意,但看完之后,他难受好多天,吃不下饭,恶心。
现在贺忘言确定,他们说的都不对,他是会长大的。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落在空了一半的床单上。
赵临川坐起身,昨夜那个很乖很会哭的贺忘言不见了。
这不太符合常理,此刻贺忘言应该枕着他的手臂,在他醒来后软声撒娇,道歉,再怯生生问能不能跟他回家。
他跑了。
不过赵临川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贺忘言一定会回来找他。
身上昨天的红疹已经退了。
赵临川在房间处理工作,高奇文几次汇报时都察觉到小赵总今天似乎有些走神。
贺忘言本想请假,又觉得越请假越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昨晚不仅私用了客房,还和客人睡了,那样同事一定会受罚。
忐忑了一上午,赵临川没有找他,没有收到投诉,经理也没找他。
倒是同事下夜班时晃过来:“你昨晚那么早就走了?我上908收拾,房间你自己都收好了。”
贺忘言含糊道:“嗯……”
一直忐忑到中午,他顶着身体的不适,在前台附近徘徊,没听到赵临川退房的消息。
或许已经走了?
越想越不安,贺忘言一咬牙,戴上口罩,拿起拖把和桶,上了九层。
上去看一眼才能安心,看看他是不是很生气。
赵临川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合上电脑,过敏还没好全,他戴上口罩,下楼用餐。
刚走到电梯口,与同样戴着口罩鬼鬼祟祟地贺忘言打了个照面。
对方抬头的瞬间,目光与他短暂相接。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像对待任何一位擦肩而过的客人。
没有迟疑,没有闪躲,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昨夜那个攀着他的肩让他慢一点的人不是贺忘言。
直到在三楼找到高奇文,赵临川问:“如果你跟一个人上床了,你会在第二天装不认识他吗?”
高奇文一口咖啡喷出来:“小赵总,我昨晚一直在审方案,没出过房间。”
“我是假设,不是说你。”
“这……理论上很难。”高奇文擦了擦嘴,“除非是专业演员。发生过亲密关系的人再见面,多少会有些不自然,或者脸红。”
又想起那天贺忘言说的脸盲。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赵临川叫来高奇文,两人交换衣服,他穿高奇文的,故意都弄相同的发型,在一楼堵住贺忘言。
贺忘言被拦住,没有戴口罩的他第一时间闻到熟悉的味道,昨晚的药材味。
好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他的目光在并排站着的两个人手上巡视,最后锁定在有痣的那只手上,靠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口:“赵临川……”
赵临川有一瞬间想骂自己蠢,还真信了他“脸盲”的鬼话。
不过不重要,不在乎被他多骗一次。他拉着贺忘言的手:“辞职,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