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劲还在嚷嚷。
贺忘言注意到那位品位最好的男人身后,助理模样的青年手里正好拿着一只同款包。他走过去,礼貌道:“您好,方便借用一下这个包吗?”
助理陈颂看向赵临川,赵临川还没开口,贺忘言已经接过包:“谢谢,很快还您。”
他转身走向于劲,将两只包并排举起:“正品包带是双走线,扣子背面有刻印,底纹在光下有细闪。”
于劲整张脸憋猪肝色:“你看几个短视频就敢来卖弄?”
“不是看短视频,短视频也很多也是假的。”
于劲指着他:“你不也没背过真的吗?装什么清高!”
“我背过的。包只是装东西的工具,真就是真,假就是假,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包是假的,你陪别人喝酒喝到吐,他给你假包,我觉得你好可怜。”
一旁跟于劲要好的服务生抱着胳膊笑道:“行啊贺忘言,想不到你这么高尚,真是给我们上了一课呢,还真是得谢谢你呢。”
贺忘言:“不客气。”
赵临川被迫听完这场荒唐对话,眉头微蹙。
还是这么蠢,连话里的阴阳讥讽都听不出来,一点长进都没有。
又是一股郁气,他蠢,那被他骗得团团转的自己岂不是更蠢。
于劲几乎要扑上来,“你一个月挣五千,饭都吃不起!撒谎也打打草稿!”
会所老板匆匆赶来:“吵什么?没看见贵客吗?”
跟在老板身后的,是晟域李总。
助理陈颂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刚查到的信息,李总在这家会所有股份。”
老板急忙转向赵临川赔笑:“赵总,实在抱歉,让您见笑了……”
老板指着贺忘言和于劲:“你们两个,赶紧给我过来!”
李总适时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赵总,真是缘分啊!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您。既然来了,赏个脸去我们包厢坐坐?喝一杯,就当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赵临川神色淡淡,目光掠过贺忘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李总费心了,不过,天真愚笨的确实比矫揉造作的要有趣的多。”
贺忘言礼貌地将包还回来:“先生,您的包,谢谢您,已经用完了。”
目光侧过,停留在助理模样的人身边高大男人身上,很奇怪,他好像在看自己,赶紧收回目光,带着训练了上百次的职业假笑站到一边。
赵临川重重咬牙,贺忘言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没有再见面的惊喜,没有愧疚,没有说“好久不见”,甚至没有一丝波动,比陌生人都要陌生。
脑海里闪过两年前最后的对话:“如果我没认出你,请你一定一定假装不认识我,可以吗”
这两年,赵临川咨询过多位国内外精神科医生,得到的答复是严重脸盲到身边亲近的人天天见面都不认识的,几乎为0。
他不知道贺忘言的脸盲程度现在到了什么样,现在他希望贺忘言只是没有认出他,而不是认出假装不认识。
两年间,他在国外曾多次托人找过贺忘言,国外被他找遍了,都没有找到,赵临川有次实在忍不住去往柬埔寨,在飞机上骂了自己一千遍犯贱,依旧没有回头,去了金边。
没有找到贺忘言,只有那家贴着封条的画室,听当地人说,那是个皮包公司,专门骗人、帮人洗钱,他们说里面的人都是华人多。
赵临川给那人看贺忘言照片,他们说没见过,但是里面的人都跑了,没被抓也早跑了,还说主力人员全被抓了。
回去的飞机上,赵临川想,他到底来干什么?来确认贺忘言是不是个专业骗子?还是因为知道他不只骗了自己一个人,心里那点不甘在作祟?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一个月前,他回国,托人打听到封景两年前回国,让人盯了一周,封景身边并没有贺忘言。让人继续查,才知道贺忘言就在广州,那时贺忘言说出国再也不回来,他真信了,一直在国外找,从没想过贺忘言还会回来。
即便他就在广州,也从来没想过要联系自己。这个念头把赵临川最后那点冲上前质问的勇气浇灭,贺忘言根本不想再跟他有联系。
贺忘言被领班拉到电梯旁,指着鼻子骂:“你是猪吗?猪都比你有用,能干就干,不能干滚!”
“猪还比我能吃呢!”贺忘言小声嘟囔。
赵临川站在电梯内,看着他低头着,被骂也一声不吭,赵临川的手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电梯门缓缓合上,挡住他不想看到的任人宰割的贺忘言。
十一点过后,会所里彻底忙起来。
贺忘言一个人站在茶水间旁边,其他人挤在走廊那头。
水吧部过来个服务生,托盘里六杯特调饮料,他一杯一杯分过去。走到贺忘言跟前时,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抱歉啊,我男朋友少做了一杯。”
贺忘言看了眼拖盘里剩的那杯“落日珊瑚”:“这不是有多一杯吗?”
那人扯出个标准式微笑:“不好意思,这是我男朋友特意给我做的,是我算错人数了,少做了你的。”
“哦。”贺忘言点点头,想了想,“那你让你男朋友再做一杯就行了,不用不好意思。”
那人噎住,包情像上颚卡了半颗花椒粒,“我意思是,我忘记把你算上去,所以没做你的。”
又是职场孤立那套,赵临川之前教过他,贺忘言已经能熟练面对此等问题:“那你现在算上去,这里离水吧才几步路。”
那人憋半天,没说话,端着托盘走了,走前重重把那辈落日珊瑚塞贺忘言手里。
旁边一个面生的同事悄悄拉了他一把:“你傻啊,他就是故意漏掉你的。”
“是吗?”贺忘言说,“我没都看出来呢。”
“你被孤立了,自己当心点,别让人阴了。”
贺忘言慢半拍地眨了眨眼:“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同事一噎,“算了,你好像听不懂。”
听懂装不懂,才是对他们最大反击,也是跟少爷学的,贺忘言抿了口鸡尾酒,不好喝,苦、酸,骗人钱的酒。
没包间按铃的时候,一群人挤在走廊尽头闲聊。没人往贺忘言这边凑,他也懒得听那些模糊的窃语,不过有些字句还是飘了过来:“V999房那光头刘总又来了,点了路易十三要人送进去。”
“我不去,那变态上次伸手进裤子摸我。”
“小费给得再大方也没用,进去不是被摸就是挨打。”
“让贺忘言去呗。”
话音落下,就有人扬声喊:“贺忘言!经理让你去999送酒!”
贺忘言靠着墙,揉了揉眼睛,端起托盘里的洋酒和冰桶,慢吞吞地朝走廊深处走去。
谷聿珩上回喝高了,跟这光头起了冲突,一拳下去打掉了对方一颗牙。
赵临川问及原因:“你不是冲动的人,喝高了也不会打人,到底怎么回事?”
“他侮辱纪承安。”谷聿珩抓了下头发,“准确来说,他意淫安仔,我刚好听到,顺手给他的嘴部按了个摩。”
光头姓刘,在这一片有点势力,今天这局,明面上说是谷聿珩赔礼道歉,实则是光头刘在给他们摆阵。
赵临川坐在沙发最边上,手里转着玻璃杯,看光头在那边自导自演。
光头刘狠话撂了一堆,接着搂过身边的女人,往她领口里塞了几张钞票,嘴对嘴灌了她半杯酒。
谷聿珩仰头灌了口威士忌,偏过头压低声音:“操,忍不了了!赔个屁的礼,真想再揍掉他两颗牙。”
包间温度高,赵临川脱了外套,随意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支持,请。”
谷聿珩盯着光头刘看了几秒,肩膀一垮:“算了,以后海上航线还得过他们的码头……忍吧。”
光头刘手伸进女人裙摆,直接解了自己皮带,“赵总,不好意思啊,我这人急性子,您是先回避,还是装没看见?”
赵临川依旧淡淡:“刘总自便。”
接着,女人发出轻咛声,光头喘着气,大喊:“我要的酒呢?”
贺忘言端着酒推门进去时,主座沙发上两个人正叠在一处。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茶几边,放下酒瓶:“您好,您点的酒。”
光头刘托着怀里女人的腰,扭过头,眯眼打量他:“你怎么还不滚出去?”
“您还没给小费。”
光头刘咧嘴笑,一把将女人按在大理石茶几上,抬了抬下巴:“过来,替我提着裤子,只要裤子不落地,小费随你开。”
反正都是为了钱,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贺忘言“哦”一声,慢悠悠地去抽屉拿一次性手套,两个没有实质性脸的人在他面前做着奇怪的动作,发着奇怪的声音,会让他联想到一些鬼畜视频。
自他进包间,赵临川目光没有离开贺忘言。
明明是他先走的,是他做错事,再见面,心绪不宁的好像只有赵临川一个人。
犯错的人云淡风轻,被丢下的人反而心绪难平,好不公平。
贺忘言半蹲在茶几前戴手套,抬头间,视线无意扫过沙发角落,那里坐着个人,太暗,看不清全貌,只是有脸部投在光影里,他不能很准确的分辨一整张脸,被吸引的是他的唇,很眼熟的唇形。
唇线清晰,薄而利,即使在昏暗光线里也带着一种干净的弧度,看起来很性感。
贺忘言盯着那两片唇形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迟缓地蹦出判断:应该是个挺冷酷的人。
赵临川也很酷,不过很可惜,贺忘言脑海里没有储存赵临川的脸,并不能很好的拿赵临川的脸与眼前看到的做对比。
赵临川被他盯得皱眉,拎起外套往外走,经过谷聿珩身边时低声交待了一句:“把那服务生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