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聿珩很快揽着贺忘言的肩出来,笑得直不起腰,对赵临川道:“你早出来两分钟,错过一场好戏,这小服务生!哈哈哈!他戴好手套,刚弯下腰就吐了!你是没看到光头那张脸!”
贺忘言拿纸巾擦着嘴,刚吐过,喉咙不太舒服。
谷聿珩笑够了,掏出一叠钞票递过去:“你连帮他提裤子的要求都能答应,怎么临门一脚又吐了?”
“换谁看到两块白板交配都会吐的。”贺忘言抽走最上面的两张百元钞,“答应是因为他给的小费会有很多,同事们说有一千。”
“那我给你的你怎么不拿多点?”
“他给的一千是精神损失费,你的是按行情收两百,谢谢,我要去漱口了。”
贺忘言走远,赵临川看着走廊尽头消失的影子,眉头越结越深。谷聿珩顺着赵临川的视线望过去,又看看他绷紧的下颌线,试探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没有你盯着人家看?我倒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长的漂亮又有趣的可不多见。”
赵临川向前走:“他看不上你。”
谷聿珩愣了愣:“不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认识他?”
赵临川没应。
谷聿珩从他沉默里品出些不对劲来,绕到身侧追问:“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看不上我?那看上你呗?不过他刚确实一直在看你,看的还是你的嘴唇。”
“你眼神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谷聿珩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不对啊,他们在会所工作的人有套行话,盯着人嘴唇看,叫‘性暗示’,他刚才是暗示你?那怎么见到你又跑了?”
赵临川大步离开,贺忘言不是第一次这样暗示过,他擅长装无辜,用最无害的脸骗取他想要的,感情、信任,然后一走了之。
谷聿珩原地站了两秒,反应过来,追上去:“等会儿,你不是又在犯那老毛病吧?见谁都觉得要爬你床?”
赵临川语气却难得有了起伏:“少用你那黄色脑子揣摩我。别人可能会,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蠢。”
一出会所,就在门口碰上了纪承安。
今年年初,谷聿珩的公司开到广州,纪承安后脚也把办事处搬来广州。
赵临川随口问:“有应酬?”
“没有,路过,听说你们跟姓刘的吃饭,过来看看。”纪承安往谷聿珩那边偏了偏头,“你跟姓刘的什么时候有过节?宁可得罪君子,也别得罪小人。”
赵临川刚要开口,谷聿珩抢在前头:“上次他欺负一个服务员,我看不过眼,替人出了个头,结果就这样了。”
“你还挺博爱。”纪承安拎着谷聿珩的衣领,把人往车里塞,“你的车还在我家车库,不打算开走了?”
赵临川跟上去:“你的车怎么在安仔家?你们住的地方两个方向。”
谷聿珩讪讪一笑:“上次跟几个小网红吃饭,喝多了,让安仔去接我的。”
纪承安把他推进车里:“喝多了?是被哄晕了吧,一人一句哥哥,你都快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
“那我不是还记得你电话吗?不是让你来接我了吗?”
赵临川站在车旁,没上车的意思,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纪承安回头看他:“你去哪?要不要送你?”
赵临川摇了摇头,说不用,他还有事。
准时熬到下班,工作又没了。
贺忘言揣着会所发的宵夜点心慢慢往回走。走出两条街,又折回会所后巷,于劲心情肯定很糟,他应该对他进行安慰,同事之间,这点情份还是有的。
等于劲叼着烟出来,他先试探着喊于劲,得到回应才说:“你也别太难过了,至少你那包金属配件比正品好。”
“他妈的用得着你来挖苦我?”
“我只是来安慰你。”
要不是保安及时拦住,于劲的拳头大概已经挥过来了。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这边清净。
赵临川刚走近车边,就和推着共享单车的贺忘言打了个照面。
贺忘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神扫过他时像看路灯柱子,脚一蹬拐出巷子。
陈颂拎着包小跑跟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斟酌着开口:“赵总,您觉得今天那个服务生……会是李总那边安排的吗?”
赵临川坐进车内,并不作答,他曾说过正常人永远看不透贺忘言,这话现在依旧有效。
又在重操旧业吗?这次要骗的对象是哪个倒霉蛋?
“和晟域的合作案先压着。”赵临川靠向椅背,闭上眼睛,“看看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贺忘言走到前方路口,停步,回头。刚才那人的眼神太熟悉了,睥睨万物的傲慢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
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他,
不过应该不是他,赵临川好像没这么高,也不用香水,他亲口说过讨厌香水味,刚才那个好看的人身上有很浓的香水味,不是少爷的风格。
贺忘言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几遍,最后告诉自己:不是同一个人,少爷早就不在国内了。
再说,如果赵临川看到他,一定会质问他:“当初为什么骗我。”
而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应该是不认识。
车流从他身侧涌过,贺忘言站在夜风里,抬手摸了下胸口,闷闷的,空荡荡的。
赵临川在半路下车,打了辆的士一路跟着贺忘言。
贺忘言下了公交,赵临川一时间心脏收紧,是他们曾住过的城中村,村口的石牌坊还在,两年过去,看不出变化。
本想跟着贺忘言进去,刚迈过石牌坊下,从前的画面涌上来。他想起贺忘言第一次在这里等他,想起两个人从巷口一路走回去,想起贺忘言趴在窗户喊他的名字,回忆太过甜蜜,甜得他发苦,赵临川脚下一转,招了辆刚好经过的空车,逃一样地离开。
没有回家,去了祝金枝女士那里。
奶奶早睡了,他翻出奶奶的老黄历。
上面写着:今天日宜 嫁娶、纳采、入宅、订盟、开市、立劵、祈福。
是个万里挑一的好日子。
贺忘言回到家,想到赵临川,头痛得像是里面要长出树根,要扎破头骨,赶紧翻出止痛药咽下去,又吞了颗安眠药,睡过去就不痛了。
第二天,赵临川再次去到会所,经理迎上来,赵临川说什么都不用,找个安静的服务员过来。
来的不是贺忘言,赵临川坐了一个半小时,贺忘言没出现。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石牌坊底下,赵临川站着没动,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就是那么巧,他碰到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贺忘言。
他跟着贺忘言,看着他一一跟两边的摊贩打招呼:“林叔,今天生意好吗?”
“王阿姨,你孙子在偷吃火腿肠。”
“陈哥,我要一个煎饼。”
赵临川跟在他身后,他有回头,目光掠过赵临川,跟后面一个用民族风格背带背着小孩的妇人打招呼。
目送贺忘言进入楼道,这是他之前跟贺忘言租过的房子,不用刻意去想,他脑海里清晰的映出他住过的场景。
两层门,一层铁门,一层木门,进门左手边是个小小的简易鞋架,客厅放着沙发,没有电视,阳台在右边,装着护栏,有个二手洗衣机,阳台放着贺忘言种的各种小花,还有几个前租户留下的多肉,多肉早死了,只剩下空花盆。
厨房和洗手间连在一起,这点是赵临川最不适应的地方,奇怪的是当时他能为了贺忘言忍受,陪他住了这么久。
卧室总能听到隔壁栋刷短视频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外面猫打架的声音,以及半夜的呼噜声。
下雨的时候,雨点会在玻璃窗跳舞,贺忘言会咬着他手指,说让他不要这么用力,他说下雨反正不能出去散步,而且下雨的时候贺忘言可以叫出声,不用担心隔壁听到……
用力甩走记忆中冒出来的甜意,赵临川返回卖煎饼的小摊:“老板,刚那个年轻人,你认识吗?”
“你说小贺啊?认识啊,他在这里住差不多两年了,偶尔也摆摆摊,跟我们很熟。”
“两年?”
“是啊,我在这里也住了两年,他跟我搬来的时间差不多。”
“他能认出你们所有人吗?”
老板瞥了眼赵临川:“那肯定认得出啊,天天见哪有认不出的,你要买就买,不买不要挡道。”
赵临川记得贺忘言当初的“闻香识人”,沿着摆满小摊的路往回走,一路看过去,摆什么的都有,几乎没有特立香味,贺忘言是怎么认出他们的?
唯一解释,他的脸盲症恢复了,至少是没有那么严重。
他只是不记得自己,不认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