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经理一看这排场,心里直呼贺忘言这回真是踩了狗屎运,终于傍上个体面又清闲的好主顾。
他搓着手,小心试探:“不知道客户是从哪儿知道我们小贺的?小贺他业务能力是没得挑,为人勤快、嘴严、做事周到又细心,肯定能把老太太伺候好,把别墅打理得井井有条……”
陈颂推了推眼镜:“老太太嫌太周到的人闷,先前辞退的都是周到细致的。”
何经理一下愣住,“那……那个小贺,精灵,会变通……”
“听说你们这位贺管家挺能闯祸的?”
何经理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是是是,小贺是挺……挺有活力的,肯定能让老太太忙起来!我这就联系他,马上安排!”
然而,电话打过去,关机。
连打三次,关机。
何经理手心直冒汗,这单成了,他的抽成够买一辆车了,“抱歉抱歉,他可能手机没电,我联系上他让他直接上工,您看行吗?”
十天过去,何经理没有联系上贺忘言。
何经理带着陈颂去贺忘言租房子的地方找,房东太太一口粤语:“好早之前就搬走了,不住这里了。”
“怎么就搬走了?你知道他搬哪去了吗?”
“那不知道。”
两人走远后,旁边改衣服的摊主凑过来,跟房东太太嘀咕起来:“又是来找麻烦的吧?八成是小贺他姑姑又砸了人家的车,或者弄坏了店里的东西,追过来要钱的。上次来的那几个,五大三粗的,要钱就要钱吧,还动手打人,小贺的手都给打骨折了。不过这回小贺走了好些天了,倒还挺想他的。”
陈颂汇报完,赵临川签字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压出一个墨点,洇开一小片。
他又跑了。
赵临川没抬头,笔继续落下去,签完,合上文件。是什么时候认出他的?是第一天在会所?还是后来那几次假装不经意的碰面?他想不出来。
贺忘言总是这样,调动他所有的情绪,转身潇洒离开。
他就不该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
贺忘言回爷爷老家十天了。
昨天是爷爷的忌日。
他站在甘蔗地里,风吹得叶子哗哗响,往事跟风一起卷回来,在海上漂泊的恐惧里,他一度以为自己其实早就死了,飘着的是他不甘的魂魄。
被爷爷的甘蔗甜回人间,去年爷爷在睡梦中过世,村里的邻居通知了贺忘言,贺忘言替爷爷办了丧事。
好像已经能平静接受亲人的离开了,人总是在各种离别被催熟、长大。
这里的习俗,人走后第一年不立碑。这次回来,是给爷爷立碑的。
碑是下午刚做好的。爷爷的那片甘蔗地还在,邻居在种,风吹过来,甘蔗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贺忘言躺在地里望着天空,觉得他应该也是一朵云,一朵很没有用的云。
姑姑给他手机充了电,小跑着过来:“言言,有人找你,一直找。”
姑姑不疯的时候他还挺不习惯的。贺忘言坐起来,有点发愣:“催债的?我最近没欠债吧。”
十天没开机。何经理发来数条语音,他扫了一眼时长,没点,不用听也知道,是骂他上次在唐家的事,得罪了客户经理没直接追来砍人已经算仁慈了,他才不会笨到点开语音挨骂。
封景也发来信息:【人呢?开下门,家里没人吗?】
他回:【你还在门口吗?】
封景秒回:【我是雕像吗?这都多少天了?】
【哦,你不是。】
刚回完,电话就响了,屏幕上跳着“402”。
402还是老样子,一接通声音就炸过来:“贺忘言!我打你几天电话了?你人呢?你把我微信拉黑了?我都找不着你!我跟你说,我这儿有份好工作,你来不来?”
“我不找老男人。”
402其实有个挺响亮的名字,任多宝。但他不让贺忘言叫,因为他住402,贺忘言一直叫他402。
“什么老男人!老男人就跟他们头顶那几根毛一样,又少又油,事儿多还抠门!”多宝在电话那头啐了一口,“你上回说得对,表是假的,包是假的,饼是画的!关键中看不中用!不对,连看都不能正眼看,狗屎老男人!跟你说,我坑了他一笔跑路了,现在找了个年轻的。越说越来气,老男人不光有老人味,还他妈不爱洗澡……”
他滔滔不绝骂了五分钟,贺忘言才找到空隙打断:“加多宝,说工作。”
“哦对,我这爱炫耀的老毛病又犯了。”
贺忘言很想纠正他,这没什么值得炫耀的,要找赵临川那样的男朋友才可以炫耀。
多宝清了清嗓子,“正事:我在一家餐厅上班,现在缺服务生,对学历要求不高,会英语就行。你英语不是挺好?来呗,住处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贺忘言问:“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你长得好看,以后跟我睡一次。”
贺忘言秒拒:“不可以。”
“行了不逗你。”多宝声音低了点,“你是第一个提醒我别被骗的人,也是第一个去居委会领免费安全套送给我的人。”
他咳了一声,“你是我朋友,哎呀妈呀好羞耻。”
贺忘言想起来了,居委会发的计生用品,他用不上,全塞给了多宝,连带着防艾滋病手册,在他家散了个遍。
约定好过去的时间,贺忘言挂完电话才想起来,分明是加多宝拉黑他的,他倒打一耙!
任多宝介绍的工作,是在海边的一座小城市,那座城以旅游业为主,他们工作的露天餐厅靠海。任多宝好几次想带他去沙滩玩,被拒绝,他没告诉任何人,他怕海怕水,不敢靠近。
多宝口中的现任男友,是餐厅的总经理,人不老也不年轻,加多宝说他现在跟男朋友在一起是爱情。
总是听到有人提“爱情”,黄添泽跟封景有次吵架,吵的很凶,黄添泽说:“我以为我们之间算爱情。”
封景说:“爱情?我以为我们之间算债务清偿。”
后来他俩把门关起来打了一架,贺忘言想劝,封景让他出去买感冒药。
其实贺忘言很想说,我知道你们会做什么,他很贴心的在楼下坐了一个钟才上楼。
耳畔全是任多宝的絮叨,贺忘言问:“多宝,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任多宝搂着他:“就是他肯为你花钱,会对你好,给你安排好一切,你也不讨厌他,愿意跟着他。”
贺忘言心闷闷的,细微的刺从心上划过,原来他早就见过爱情也感受过爱情了。
何经理又来了几次电话,贺忘言一次都没敢接,也不是怕挨骂,是怕听到何经理被连累,他想,等这边发了工资,给经理包个红包道歉。
贺忘言总结出一条生存法则:红包开路,没人不喜欢。
他想,要是少爷知道了,大概会说:“给谁发红包了?男的还是女的?发多少?我双倍给你,以后只准给我发。”
终于熬过半个月支了工资,贺忘言这才敢给何理经回信息,先发过去888红包,然后打字为上次烫到客人的事道歉。
何经理视频紧跟着过来:“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这段时间跑哪去了?我差点报警。”
“我找到新的工作了,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找什么新工作啊!赶紧辞了!”何经理语速飞快,“这边有份活儿,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你马上过来!”
贺忘言摇头。
“工资至少是你现在的十倍!住别墅,带泳池,家里还有私人影院!”何经理压低了声音,“我看了照片,那屋里到处都是古董字画,你别急着拒绝,我把照片发给你看……”
前面那些话都没能让贺忘言抬眼,直到刘经理说:“是一个孤独的老人,一个人住,平时就跟花草作伴,家里有超大花园……”
贺忘言拒绝不了超大花园,“那我把这个月上完,如果那边还要人的话……”
“我现在就确认!你等我消息!”
贺忘言在何经理的安排下,去了越秀山畔。
地方偏,离市区远,一路上贺忘言坐在车里,心里还惦记着姑姑。
何经理说:“祖宗,你先去试工,你姑姑我会安排人照看,你要是能留下来把老太太哄开心,你姑姑还愁没地方住?”
贺忘言想了想:“好像也对。”
陈颂领着他穿过客厅,往花园走。阳光正好,草坪修得齐整,花圃里新翻的土带着湿润的气息。花园中央站着一个老太太,白色真丝套装,耳垂上两粒珍珠,手里捧着一堆朱顶红的种球,正赤脚踩在泥里低头研究。
贺忘言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您好,我叫贺忘言。”
老太太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贺忘言已经低头去看那些种球了,他拿起一颗,指着外面那层干枯的褐色表皮:“这个最好撕掉,不然容易感染病菌,还有这些根须,枯的烂的都剪掉,不然种下去也长不好。”
“你就是小贺啊?”祝金枝女士把种球往贺忘言手里一塞,笑眯眯的,“来来来,你来教奶奶。”
二楼露台,赵临川端着咖啡站在那里看着花园里,贺忘言蹲在地上,袖子挽到手肘,奶奶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托着腮看他,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眼睛都弯了。
赵临川抿了一口咖啡,倒是挺会讨人喜欢的,一来就把奶奶收服了,也没那么蠢。
祝金枝回头看二楼,赵临川猛地拉上窗帘。她是了解自己孙子的,能让陈颂把人带到她面前,绝不是什么“中介介绍”这么简单,不过呢,她跟赵老头那老不死的可不一样,她尊重小辈的任何想法,没拆穿,也不打算拆穿。
作者有话说:
又一年高考季,祝考生们得偿所愿,旗开得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