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附近有不少新开的烧烤店，为了迎合学校的年轻人装修得都很上档次，有宽敞明亮的大厅，用半透明的玻璃隔开的厨房，看起来干净又卫生。
可窦卓最不爱在这种地方吃饭了。
他带着俩小的往巷子深处走，七拐八拐来到一栋更为老旧的居民区，大铁门上写的是某某水站，估计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了。
门口有一家和周围一般老的理发店，他旁边就是窦卓常来吃的烧烤摊。
如果不是有个抽油烟机在工作，龚灿都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店面竟然还是个烧烤店？
店里的空间还没学校厕所大呢，最多只能放四张桌子，没地坐的人只能选择坐在店外，折叠桌椅、发黄风扇、黑到包浆的烧烤架。
龚灿心想，这家味道肯定正宗。
他们找了处路边的桌子坐下，龚灿和窦彦骏拿起那油腻的塑封菜单点餐，而窦卓则是走到人家店门口，和正拿毛巾擦汗的店老板聊了起来，说些什么“好久没来了”“最近忙”之类的闲话。
等他回来，手上提着三瓶冰啤酒，冒着冷气看着十分解渴。
窦彦骏皱眉：“舅...我们不能喝酒啊。”
窦卓像看傻*一样看他：“这他妈是我自己喝的，你俩想喝饮料啥的自己拿去。”
窦彦骏抿抿嘴，思考后一把抢过其中一瓶，潇洒说道：“靠，我才不喝饮料。今看着那柯翰林被揍真爽，庆祝庆祝。”
窦卓立马说道：“你小子给我放回来。”
窦彦骏立马不乐意道：“真男人就得喝酒，娘炮才喝小甜水，这话还是你说的呢。”
窦卓一个脑袋两个大：“我啥时候说过这种脑残话？”
“你高中偷喝酒被我妈发现的时候说的。”
窦卓怔住，随后摆手：“闭嘴，喝吧，喝多了别指望我抬你。”
“这点量才多少。”窦彦骏美滋滋给自己倒了一杯，问龚灿：“你要吗？”
龚灿盯着那富含泡沫的液体，抬手将菜单翻了个面拒绝道：“我不要。”
龚灿选了几个自己想吃的，窦卓听了后把量全部加倍，又洋洋洒洒在单子上多加了几个，说年轻小伙子就得多吃点。
不一会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肉便端上了桌，不知道老板刷的是什么酱汁，牛肉咬进嘴里油香四溢，恨不得把那铁签子嘬的干净。龚灿本来还挺端着，但是也被这味道折服了，开始不顾形象和窦彦骏抢着吃。
而窦卓还是挺斯文的，他更多的是在喝酒，只是就着当下酒菜。
只见他放下玻璃杯，随口问道：“告诉我，如果今天我不在，你们准备怎么打赢这场架？”
窦彦骏满嘴的油光，他含糊不清地说：“让...让龚灿说吧，我说不清。”
龚灿用饮料顺了顺，说：“他们人多，只能逐个击破，我想的是就看谁露出破绽。但绝不能纠缠，慢慢拉开距离，采用迂回战术。”
说完后龚灿对自己的战略很满意。
但没想到窦卓听后嗤笑一声：“真外行啊。”
窦彦骏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他问：“那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被围.殴只有一种解决办法。”窦卓平时从不说这种话，但今个遇到这事了，他决定多说两句：“挑一个看起来最弱的，往.死.打，打到周围没人再敢上前为止。”
窦彦骏嘴里的肉差点掉出来，默默将刚抢来的酒瓶往前推了推，有点后怕。
不过龚灿正处在对自己认知无比自信的阶段，所以他提出反对意见：“那如果没把其他人震慑住呢。”
“那你就要做好进医院躺板板的准备，如果没有，那干脆一开始就别去。”窦卓很平淡的说完这句话，说完后喝了口酒。
龚灿反问：“卓哥，那你当年每次想的都是这句话吗？”
“并不是。”窦卓意识到自己推翻了刚刚的观点，但他还是自嘲式的笑道：“我每次想的都是自己不会输。”
窦彦骏喝的已经有些脸红，他音量不免高了起来：“真的！我舅！打架特别厉害！快快快，给我们讲几个你当年的英勇事迹！”
窦卓低调的摆手：“算了吧，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没意思。”
龚灿这时候却补了句：“讲讲呗。”
如果只是窦彦骏起哄，他还可以不理，但是平时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的龚灿居然会感兴趣，窦卓那种想要展示的心态就有些飘飘然，于是他说：“想听哪段？”
窦彦骏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听你被拆迁队堵了七进七出那段！”
窦卓皱着眉头回想了下，然后笑了：“没有那么夸张，就算是真的赵子龙在世也做不到这点。而且我记得他们也不是真的拆迁队，应该就是在一片废工地扎堆的另一伙人，让我想想那天....”
龚灿一边吃着烤肉，一边听窦卓讲述过去，对方讲的绘声绘色，听到后面龚灿都听入迷了，烤肉拿在手里放凉都没反应过来。
如果这是电视剧，中间必须要省略一大堆逼真的细节，而就算这样都不一定能播出的程度。而窦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平淡，仿佛在讲另一个人的故事，龚灿实在无法把眼前这小口喝酒的人和当初那个拿钢筋和对面顶楼决战的人联想起来。
窦卓又另外讲了几段能想起来的经历，个个精彩，窦彦骏听多了这种，拍着桌子喊：“舅，快讲一个你印象最深刻的！”
“最深刻的...”窦卓思考后说道：“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其实不是打架，是把当时我们高中一个娘娘腔给堵了，结果第二周我兄弟又托我把人给他带过去，结果那娘娘腔以为我又是来找他事的，说了一大堆把人听得难受的话，让我回去好好审视了一些自己的行为。”
龚灿听到这突然感觉心里有点不对劲，但不对劲的情绪仅仅持续一秒，随后他问：
“那你就是从那时候决定不干的？”
“怎么可能！我只是不会再欺负别人了而已。”窦卓说到这里突然长叹口气：“真正让我想清楚的，是现实。”
“现实？”
“柯翰林算你们学校的老大，但放在过去我们那当跟班都排不上。那时候我太疯了，也是真的会玩。跟其他学校起冲突算什么本事？给做生意那帮人下战书还能全身而退试试去。但这些经历有什么用？毕业来临，有人回去继承他爸的公司，有人带着女朋友步入婚姻殿堂，只有我拖着洗不掉的纹身和收不起来的戾气找工作四处碰壁，好像是大家打完一把酣畅淋漓的游戏然后回家生活，只有我盯着空荡荡的屏幕无法释怀，也无处可去。”
龚灿和窦彦骏都没说话，认真听着。
窦卓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随后将玻璃杯扣在桌面：“就当我是好为人师，你俩给我认真听着。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在学校里能多努力一分是一分，不然你毕业后混得差了，去找过去兄弟喝酒人家都怕你头上的疤吓到老婆孩子不让进门。把那些义气豪情有所保留，别做傻事。或者更傻去替人打架，为了那几百块钱把自己人生都赌进去，这最他妈傻*了。”
龚灿听着有些汗颜，决定把手上那串凉了的烤肉先吃了。
但同时他也在沉思，其实窦卓不止一次跟他教导过这些话。刚开始龚灿不以为然，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到后面龚灿决定收手，也是因为害怕惹窦卓不高兴。好像只有今天这次，龚灿真正把窦卓的话听进了心里，于是乎他重重地点点头。
而这时窦彦骏想要撑起身子，胳膊肘却碰倒酒瓶，他红着脸大喊着：“舅！你放心！你放心我俩！不，不会再打架惹你麻烦！！”
声音之大，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窦卓眼睛瞪大：“靠，光顾着说话没注意你小子，怎么把一整瓶都喝完了！”
窦彦骏还在那胡言乱语，龚灿见吃的差不多了，便站起来扶住他：“没事我扶他，咱们回店里吧。”
而窦彦骏嘴里还在那胡言乱语，刚被龚灿搀扶起来，突然赶紧用手捂住嘴。
窦卓眼睛都睁大了：“你要吐吗？”
窦彦骏硬生生咽了一口，摆摆手说：“没事，我没事。”
把龚灿恶心的快吐了，硬着头皮将窦彦骏拽出了椅子。
可就在这时，窦彦骏突然闷哼了一声“不行，呕——”作势就要弯腰。
窦卓急忙指着店铺里面：“去厕所！赶紧去！”
窦彦骏用仅剩的理智冲进店里的厕所，关上门都来不及锁，只听阵阵翻江倒海从门缝里传出。
龚灿站在原地问：“要进去看看吗？”
窦卓远远看了一眼，笑了：“我不去，让这小子先长长教训吧，你要想去围观你进去。”
龚灿想了想，直接一屁股坐在窦卓对面：“算了。”
窦彦骏那个酒瓶里还剩一点，窦卓拿起全部倒进了自己杯子里，满满一杯小麦色的啤酒，放在面前先不急着喝。
刚刚是和窦卓并排坐，如今面对面的距离，龚灿突然开始盯着窦卓的脸看。
窦卓诧异地问：“你看什么呢？”
“想问问。”龚灿想要伸手去指，又觉得有些不礼貌，便放下了手：“卓哥，你眼下这道伤疤，也是打架打的吗？”
整整一顿饭窦卓都很畅所欲言，但听到这个问题，他却沉默了。
半晌后，他有些戒备的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龚灿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窦卓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不对，便别过头去，有些想要遮掩似的用手摸了摸眼下那道疤痕：“不是打架打的，但具体原因我不想谈。”
“好。”
说到这里，窦卓没忍住又开始讲道理：“窦彦骏我放心，你我还是想多劝两句。趁着自己还年轻，不要把时间都荒废了。最起码也别像我一样脸上留个疤，出去找工作别人还以为我是号里放出来的。有些话你现在还不懂，但我希望你能把我说的听进去。上学时候轰轰烈烈玩过就算完，别给自己未来留遗憾才算好，你听到了没？”
龚灿没回答，依旧出神似的正盯着窦卓的脸。
窦卓被盯得直发毛，没好气说了句：“你总盯着我看做什么？说话啊。”
龚灿霎时间回过神来，心跳的有些快，这时候他瞥到窦卓面前的那杯酒。
下一秒，龚灿直接夺过杯子，仰头给自己喉咙里灌了大半杯，对着他来了句：
“卓哥，你的伤疤，好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