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龚灿你哥也太牛了吧,那嘴叭叭叭跟个机关枪一样。”回家路上,窦彦骏朝龚灿说道:“我第一次见到赶当面骂我舅老王八蛋的,佩服佩服。”
龚灿手插着兜和他并肩走着,斜眼撇了下,并不打算理会这句话。
这时前面的“老王八蛋”转过身来,怒瞪着窦彦骏:“你是不是找抽?”
“不敢不敢,您听错了舅舅,我刚刚啥也没说。”窦彦骏嬉笑两下问道:“你今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下班,店里谁来负责锁门啊。”
“我是老板,我想让谁锁就让谁锁。”窦卓提溜着两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的是从后厨拿的猪肉和面条,看样子他回去打算做饭:“回去给你俩整点夜宵吃。”
“炸酱面吗?”窦彦骏恨不得跳起来:“靠!最爱我舅做的炸酱面了。”
窦彦骏在那咋咋呼呼地,龚灿嫌烦加快了速度,正好追上窦卓的脚步,肩并肩时,他很小声的说了句:“卓哥,今天的事很抱歉,我哥不应该那样跟你说话。”
“没事,我跟你哥高中就认识了,这种小事我不会放心上。”
窦卓嘴上笑着,但是身子却因为龚灿的靠近而故意挪动了下,只有几指的距离。
很细微的动作但还是被龚灿敏锐的捕捉到了,他不明白卓哥突然跟他保持距离的原因是什么?
这时候窦彦骏也追了上来,他倒是没发现什么,还在那问:“不是龚灿,你真的不知道我舅跟你哥是高中同学吗?这世界真小啊...”
而龚灿还在盯着俩人彼此之间的空隙,并没有听到身后的窦彦骏说了什么。
半晌后他确定了窦卓就是在躲他,顿时赌气似的加快脚步,远远地走在最前面。
就这样三个人并列回到了家。
到家后窦卓把食材拿到厨房去处理,窦彦骏脱掉外套美滋滋躺在沙发上放松,而龚灿则是回到卧室里,把身上的校服外套挂进衣柜,换上了自己舒服的衣服,正准备今浴室洗澡时,窦彦骏冲过来非要他先洗,平日里龚灿都要跟他抢上一番,今天他不抢了,乖乖把位置让给了对方。
随后他径直推开了厨房门,走到正在切菜的窦卓面前:“你为什么躲我?”
龚灿也会有心事,但他从来不把心事憋着,这就是他的性格。
窦卓切着菜板上的肉块,他头抬起来有些懵:“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刚回来的路上,你明显是在跟我保持距离,为什么?”
“你现在犯病的频率是越来越频繁了。”窦卓骂他:“我没躲你,别影响我做饭,出去。”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把龚灿气的差点内出血,他转身气冲冲的往门外走。
但是走到门口他却停了下来,转过身从柜台上的塑料袋拿出黄瓜,拿着走到了窦卓旁边:“卓哥我帮你做饭吧。”
“不用你帮忙,去把阳台上晾好的衣服取回来,你——”
窦卓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站在他旁边的龚灿,这会正半边身子紧紧贴着他。
龚灿甚至故意往过挤了挤,故意问道:“所以跟我挨着会让你难受是吗?”
窦卓叹了口气,他放下菜刀,语气平缓:“不会难受,如果能让你不犯病,我跟你抱一下也行。”
“那好抱一下。”龚灿直接张开双臂,歪着头看着窦卓。
窦卓的嘴抿了起来,墙上的秒针滴答滴答转了几下,他又侧过身去:“先吃饭吧。”
龚灿直率发问:“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窦卓继续低头切菜:“现在出去,吃完饭我们再聊,行吗。”
龚灿这下听话了,或者说是失望了,把黄瓜摔进水池里黑着脸走出去。
窦卓又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准备着食材。炸酱面是他从小就会做的饭,记得秦秀霁跟他爸离婚后,总算脱离婚姻苦海的她一心扎在麻将馆里,没日没夜的打。
那时候窦卓和他姐窦巧巧回家后,总能看到锅里剩着半锅炸酱,只需要自己水开下面就能地快速吃完一顿午饭,有肉有菜又顶饱。后来窦卓就把这配方学来了,隔上几天总要吃上一顿。
炒好炸酱,水开下面,半个小时后,三碗热腾腾的炸酱面被端好放在餐桌,窦彦骏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抱起其中一碗就呼呼往嘴里送,窦卓在酒柜给自己倒了杯酒,配着慢慢吃。
龚灿这会还在赌气,可他看窦彦骏和窦卓都吃的认真,没有人理他。同时面前碗里的肉香味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肚子叫了两声后果断投降,决定吃完再跟窦卓置气。
可吃完后,窦卓却并没有聊聊的打算,趁着龚灿和窦彦骏洗碗的功夫回到了小卧室里关上门。
而窦彦骏就在旁边站着,龚灿也不好意思贸然敲门进去质问,那股气堵在他胸口难受极了。
他和窦彦骏回到大卧室里,简单收拾了下钻到各自的被窝里,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不想了。
有时候大大咧咧也不是坏事,窦彦骏脑袋刚沾上枕头呼噜声就打了起来,和空调出风的声音此起彼伏,像飞机呼啸在龚灿耳边不断盘旋,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的比白天还亮。
龚灿简直要被烦死了,原来的他从来不会这样,他也想回到过去沾枕头就着的无忧日子。
越刷手机越睡不着,龚灿索性翻身下床。他没再报和窦卓沟通的心思,只是单纯想出来接杯水喝。
但是刚出卧室门,就看到窦卓坐在沙发上,正点了根烟在那想事情。
呼噜声和空调声都消失了,他们两个人在客厅对视着,连世界都安静了。
窦卓问:“睡不着?”
龚灿答:“睡不着。”
窦卓拍了拍沙发,冲他说:“坐吧,聊聊。”
龚灿还不忘给自己接杯水,握着杯子走过去,莫名其妙心里有些忐忑,因为窦卓鲜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刻,他坐下后问道:“要聊什么?”
“龚灿,你过两天搬走吧。”
龚灿差点没把手里的杯子捏爆,他霎时间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你别多想。”窦卓眼神始终低垂,这样开口对他来说也很艰难。
龚灿知道窦卓这样态度转变肯定有原因,于是他问道:“是不是我哥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楚晓琅什么也没跟我说。是我自己决定的,你现在年纪还小,总是跟我混在一起只会耽误你。”
“这他妈跟我的年纪有什么关系!”龚灿没忍住吼了起来,但又意识到屋里窦彦骏正在熟睡,遂压低了声音:“我又不是第一天跟你认识,你没耽误我什么。”
窦卓婉转地说:“我做这个决定不是针对你,也不会立马就把你赶走。只是说...你是跟家里赌气跑出来的,堵完气还是要回去的。早点考虑好,多留点时间陪陪你的家人。”
“我就知道。”站了起来,冷冷说道:“前两天听完我的遭遇你也觉得我哥是个傻逼,但现在你知道我哥是你高中同学后,你的天平就开始朝他那边倾斜了。”
“我没有偏向他。”
“我就是因为他才来你家住的,结果你现在让我回去多陪陪他?”龚灿胸口起伏的频率有些加快:“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龚灿说完这句话后,气氛有些凝固,窦卓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恨你哥是觉得他没有担当,但那时候他在学校的处境我是看见的,谁放到他那个位置都会左右为难,没顾上你的感受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
“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他?”
窦卓弹了下烟灰,点头。
“那你怎么不原谅你爸?”
窦卓心下一沉,捏烟的手指下意识发力,抬眼看着面前抱着胳膊的龚灿,说道:“这不一样。”
龚灿反问:“有什么不一样的,你要是能原谅你爸,那我也能原谅我哥。”
“如果你哥也在你小时候打过你,并且每次打的时候都必须把棍子打断,打完还让你跪在楼下让路过的人都看热闹,不等他把怒气发泄完不论你是求饶还是硬抗都没用的话,那咱们俩就是一样的。”
窦卓说着情绪变得激动起来,说完后他想再吸口烟,但是烟灰已经燃了好长一截。他将烟头重重按灭在烟灰缸里,重新取了根新的点上。
龚灿瞠目结舌地愣在那,他没有想到窦卓的过去竟会这般不堪,他顿时有些自责挑起这话头,默默坐到窦卓旁边说:“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窦卓眉头紧皱,哑声道:“我一直对你好,因为你就像年轻时的我,性格很像,但家境差异很大。你是个好苗子,但我在家庭影响下底色就是个烂人,你没必要对我产生什么滤镜或崇拜。”
龚灿心里一下变得奇怪,卓哥这话里有话好像在暗示他什么。
窦卓像是在强逼自己说出这些话:“所以我让你搬走不是因为谁说了什么,单纯就是我也不想担什么责任,你这么大的人在我这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哥不得找我麻烦,懂了吗,不是因为他给我说了什么。”
“行。”龚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想让我走,我绝不多留。但是这个借口我不信,我不信卓哥你会害怕我哥才让我走。”
“龚灿,我——”
“如果你是嫌我烦了不妨承认,起码我还能敬你坦坦荡荡。”
窦卓哑口无言,哪怕撒谎到这种地步,但是这句话还是说不出口,他将第二根烟灭进烟灰缸后,说道:“先睡觉吧,明天再谈。”
龚灿起身径直返回卧室,他知道这种时候就算再聊也聊不出什么,索性关上门宁愿与窦彦骏的呼噜声作伴。
窦卓看着窗外叹了口长长的气,将面前的烟灰缸里的灰倒掉,同时从抽屉里拿了盒新的烟出来。
第二天清晨,龚灿率先从床上醒来,他依旧睡得有些懵,推开卧室门脑袋晕到都忘了前一天晚上的争执。
窦卓看样子是一晚上没睡,依旧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他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到溢出,上面插着数不清的烟头,和他眼下的乌青是一样的颜色。
“早啊,卓哥。”
窦卓慢慢地抬起头,他的声音更哑,经历整夜的思想挣扎,此刻说出的话更显艰难:
“龚灿,没有理由,你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