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灿在原地停顿了两秒,仿佛在思考窦卓这句话的含义,但不论如何思考,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了。
他果断转身,从玄关柜扯下校服外套。
走得干脆利落,一句话也没说。
这样的决绝是让窦卓没想到的,他立马从沙发上跳起,出门紧追对方的脚步。
楼梯道里,龚灿步子迈得很快,但是窦卓追得更快,他几乎是从最后几节台阶猛跳下去,一把扣住龚灿的肩膀:
“我没说让你现在走!”
龚灿不耐烦的转过身来,眉眼的冷意到极致:“你就差把滚字写我脸上了,我还赖着不走干什么?”
“我做这个决定也很难。”窦卓的表情不太好:“但相信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嗯,谢谢。”
龚灿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随后继续往楼梯下面走,窦卓眼看着他的背影,再度追了上去。
“你不要这么一走了之,给我说点什么。”
“你还想听我说什么?”龚灿反问:“你让我搬走,我问你原因你说没有原因,那我现在就走你又不乐意。如果真的要当坏人,就别又当又立,不然我他妈看不起你。”
自从熟悉了之后,龚灿再没说过这样直白尖锐的话。
窦卓此刻被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呆滞着站在楼梯道沉默着。
眼看着龚灿就要走出楼栋,窦卓突然想到了什么,冲他喊:
“你的书包!”
“拿着烧了去!!”
龚灿回头一阵怒吼,结结实实地把窦卓楞在原地。
他意识到,自己所谓深思熟虑的决定,这下是真的把对方惹毛了。
龚灿一路大步走出小区大门,站在清晨的街道上喘着粗气,他把手里的外套穿在身上,用力地将拉链拉到最高,盖住自己一半下巴,黑着脸继续往前方走着。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刚睡醒听到这种消息任谁都不会有好心情。下意识地朝学校的方向前行,但在路过一家网吧时身体却很诚实的停下脚步,走进去朝前台掷地有声:
“开个早机。”
龚灿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不动脑子都够熟练地开机上号,这是他一直以来逃避烦躁情绪的方法,只要打两把游戏任天塌都不会有反应。
此刻他也想用这种方法来不去思考窦卓,但鼠标却在游戏开始界面停了下来。
他不服,百思不得其解的那种不服,明明一直以来相处的都很融洽,为什么卓哥突然间跟变了个人似的要赶他走。
龚灿从来都不是个自怨自艾的性格,没空去舔舐伤口。他紧紧攥着拳头,心想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脑海中自动浮现了楚晓琅的脸,龚灿的表情更加差劲,明明最近一切都很好,但是自从昨天他哥出现后,晚上窦卓就告诉他搬走的消息。
如果不是他哥说了些什么,窦卓的决定又怎么做的这般突兀仓促?
一定是他给窦卓说了些什么。
龚灿踢开椅子站了起来,既然卓哥不愿意告诉他,那他就去找他亲哥问清楚。
想通这点,刚坐下没五分钟的龚灿在前台的注视下出了网吧,风风火火地朝包子铺赶去。
包子铺离这十多分钟的路程,一路上他想了许多质问的话,以及楚晓琅会用怎样虚情假意的表情来回答,把龚灿排演的更加生气,恨不得开场直接破口大骂。
拐过一个巷子,前面就是包子铺,但是奇怪的是,今天店门口围了很多人。
龚灿停下脚步,他们看样子不是来买东西的顾客,更像是来看热闹的。心里突然感到不安,难道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从人群间空隙望过去,顿时叫他面如火烧。
只见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正坐着一中年男人,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正被周围一圈人指着围观着,但他本人毫不在意,甚至还泼皮无赖似的笑笑。
上来在学校见过面,龚灿不会忘记这人的脸,正是他死也不愿承认的亲爸龚学民。
毛慧芸在邻居们的搀扶下险些气晕,楚晓琅护在他妈面前,皱着眉头盯着龚学民。能看出来气氛已经很剑拔弩张,也能看出来这俩人也不是龚学民这无赖的对手。
龚学民深吸了一大口烟,沧桑的脸上突然咳嗽出声:“别给我看离婚证那些东西,我就问你龚灿是不是老子的种。我现在又离婚了又身体不好,儿子伺候老子那不是天经地义?”
毛慧芸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当年走的时候龚灿的刚断奶,怎么没见你想过他是你亲儿子。我一个人带俩娃长大再没见过你的一分钱,当时走的决绝有本事别回头啊!再说了,龚灿也不可能跟你走的。”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龚灿是我亲儿子,要是没我他就不可能来到这世上。要是早知道生了个白眼狼,我当初还不如把他|射|墙上算了!”
这么粗俗露骨的话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把毛慧芸气的胸口疼。
龚灿听到这话,顿时怒火中烧,恨不得上去把这老王八蛋揍一顿,管他妈什么父慈子孝的纲常伦理!但这时候站在人群中心的他哥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听到楚晓琅说:“叔你别这么说,虽然离婚咱也曾经是一家子,一家子不说两家话。龚灿正上学呢换地方住也耽误成绩,你就说你需要什么帮助就行。”
龚学民笑了笑,褶子挤得眼睛成了缝:“我就喜欢这大儿子,跟男人沟通还是简单。叔不骗你,说起来丢人最近身体出了点问题,看病要钱,赌债要还,你能帮衬多少算我没白养你。”
“你要多少?”
“一万不少,三万不多,丰俭由人。”
“三万没有,只能给你...”
毛慧芸立马拉住了他:“不能给!老大!前两次我都给他钱!立了字据说不会再骚扰,可结果呢。你跟这种赌狗就不能讲道理!”
嘴边的鸭子飞走了,气的龚学民站了起来怒斥道:“死女人闭上你那臭嘴!老爷们说话有你什么事?”
楚晓琅指着他说:“再这样说话可就不给了。”
龚学民顿时陪笑着:“好好好,我收回,您能给多少?”
楚晓琅思索片刻说道:“你先回去,我合计一下存款,给我个账号我晚上打给你。”
龚学民脸色顿时耷拉下来:“这种话我根本就不信,你要给现在就给,不给啊我今就在这住下了。我也不进去就躺这门口,看你们明天早上怎么做生意。”
死猪不怕开水烫,楚晓琅心里止不住的嫌恶:“你信不信我报警啊。”
“报!你去报!”龚学民转了转脑袋:“我都进去两次了,管吃管住挺好的。要么就给钱,要么今龚灿就跟我走,没有别的选择。老子生他养他,他伺候老子又如何?说到这楚晓琅,我也算你半个爹,你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示才好。”
楚晓琅直直地盯着他:“那你怎么没病死在医院呢。”
“你他妈说什么?”龚学民顿时怒不可遏:“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什么态度!还我怎么没被病死!真他妈畜生,有爹生没爹养的货,活该变得男不男女不女!”
听到这话,龚灿再也忍耐不住。
他以极快的速度,推开人群后一把冲上去,用楚晓琅毛慧芸以及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冲动。
一脚把这老东西踹到了墙上!
龚灿将校服袖子挽了上去,看着脚下直喊叫唤的龚学民,质问道:“你骂谁呢?”
接下来只听到楚晓琅的惊呼声:“龚灿!你不是在学校!回来做什么?”
龚灿不理他哥,只是死死地盯着龚学民:“我上次就警告过你,别再骚扰我家人,赶紧滚。”
龚学民刚刚后背撞到铁架子上,一时间疼的站不起来,他索性就这么坐在地上,居然笑了:“真是倒反天罡,儿子大了敢打老子了。再放十年前,看我不把你揍得屁股开花。”
龚灿也不跟他废话:“站起来,咱俩找地练两下?”
龚学民也直勾勾看着他,父子俩凝重地对视着,仿佛生死仇人。
下一秒,龚学民突然开始哭天喊地:“打人了!打人了!快报警!儿子打他爹了!有没有人来管管啊!哎呦喂,我这胸口疼啊。”
龚灿嘴角都开始抽搐,恨不得上去再给两脚:“少给我丢人!赶紧滚啊!”
好在这时候楚晓琅赶紧拉住了他:“不敢再动手了,你还在上学绝对不能出什么事。”
龚灿冷冷地甩开他的手:“也就是你,肯跟这种人讲道理。”
毛慧芸气的快要晕厥了,她抢过旁边人的茶缸子,劈头盖脸泼了上去:“你这不得好死的东西!阎王爷怎么还不把你收走呢!”
龚学民的脸上还沾着茶叶渣,但他并不在乎,反而一个劲的喊,吸引着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有的人甚至拿起手机开始录视频。
龚灿年轻气盛挂不住脸,他果断冲进店铺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了把菜刀:“我他妈砍死你!咱俩谁也别好过!”
把楚晓琅吓得脸色煞白,他赶紧上去按着弟弟的手腕,骂道:“你疯了是不是,赶紧给我放下!”
龚灿被迫停下动作,他看着楚晓琅焦急的表情,突然间莫名找回了一丝小时候熟悉的感觉。
龚学民吓得连连后退,屁股摩擦着地面,他的声音更大了:“快看看!快看看!儿子要拿刀砍老子!你们快发到网上去!这就是我养大的白眼狼,如今我生病要花钱就不管我,想把我丢到医院里等死,这就是他干的事!”
龚灿手里的刀被楚晓琅夺去,眼看着后者正准备藏起来时,一声刺耳的警笛声在身后响起。
一辆红蓝灯闪烁的警车停在了店门口,楚晓琅顿时慌了:“谁报的警?谁报的警!”
民警下车也问了同样的问题:“谁报的警?”
这时,人群中有人站了出来:“我我我,我看到他们在打老人。”
好在这个时候只有楚晓琅还算理智,他赶紧把刀扔掉,走过去拽住龚学民的衣领:“你要是真想要钱,就别把事情闹大,龚灿一个学生如果进了派出所,对咱们谁都没好处。”
龚学民低着头没有出声。
这时候两名民警过来,扫视一圈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不等楚晓琅开口,龚学民一骨碌爬起来,指着龚灿喊道:“他打我!警官!我这胸口疼啊,我要去医院验伤!快把他抓起来!”
毛慧芸赶紧冲过来辩解:“不是的警官!是这死无赖又来骚扰我们,我儿子他....”
民警对龚灿说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龚灿眼里丝毫没有惧色,只是临走前看了楚晓琅一眼,随后将校服袖子扯下盖住手腕,乖乖上了车。
楚晓琅心力憔悴的闭上眼睛,一时间感觉天都要塌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全家聚在派出所,楚晓琅忙前忙后的询问进度,生怕这种事情会影响弟弟的上学。得知只要让对方出具谅解书便可后,他硬着头皮找龚学民商量金额。
一个小时后,楚晓琅将刚借来的钱全部给了龚学民后,身心俱疲地坐在派出所大门处等待龚灿出来。他想今天势必要给龚灿学校请假,那顺便也给窦卓说一声不去兼职的事。电话很快拨通,对方询问原因,楚晓琅随口提了一嘴,意思要窦卓不要担心。
一个小时零五分钟后,窦卓火急火燎出现在派出所门口,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