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卓第一声就听出了龚灿情绪不对劲，他立马拿着听筒侧过身，肩膀对着桌对面的筱妤，低声问道：
“在店里，怎么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龚灿迟迟没出声。
窦卓这时候反问道：“你在哪？”
听筒这时候响起龚灿的声音，把那口气咽下去后，他的呼吸听着平稳不少，只是透着一股累：“我在公交车上，准备回学校了。”
“你不是跟家里吃饭—”
“卓哥，你刚说要跟我把话说清楚。”龚灿轻声抢过他的话：“现在说吧，就在电话里说。”
窦卓再度起身，再度朝筱妤致歉，拿着手机走出店门。台阶下，他给自己点了根烟，沉声道：
“你回来吧，我不相亲了。”
电话那头，龚灿一时间又没说话。
窦卓以为他要反问为什么，又或是出言嘲讽一番，但龚灿只是发出声极短的笑意：
“我就知道。”
窦卓吐了口长长的烟雾，他有些出神的想着，自己怎么就跟个小屁孩有十足默契。两个人都说要说清楚，但是都没有直说，反而都心照不宣的明白对方的话语。究竟是龚灿叛逆外表下有成熟的一面，还是说其实他们俩都没长大？
但当龚灿紧接着又问出：“为什么又不相亲了？”这样的话时，窦卓一下子反应过来。
龚灿不是真的要和自己把什么话说清楚，他这会只是在没话找话。
为什么在没话找话？窦卓问他：“你跟我讲，不是在家吃饭么，怎么了？”
“吃完了。”
龚灿不愿多说，窦卓听得出来，他不知道那边吃顿饭能发生什么事情，但从刚刚昆赐那小子也打来电话请帮忙，他差不多猜了个大概。
又说了几句其他的，龚灿借口转车便挂了电话。窦卓回到店里时，筱妤正在穿外套，这边吃的也差不多该结束了，窦卓把她送到路边看着上出租车。
筱妤的车刚走，那边昆赐的车就来了，窦卓站在路边原处，黑着脸问自己的老哥们：
“——到底怎么回事？”
坐着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龚灿终于到了学校，他手揣着校服兜，一路经过走廊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是因为自己发困脸色不好，还是因为中午的事表情不好？
回到教室，窦彦骏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他中午没去店里因为跟樊浩宇他们上网去了，但是他们打游戏不玩到踩着上课铃滚回来倒是出奇。
走过去，就听到窦彦骏抱怨着：“妈的真惊险啊，正摸塔呢碰到教导主任来网吧查人了，你说好端端的谁家中午干这事呢？我两连胜呀！”
樊浩宇坐在前桌说：“听说是他们班有个学霸模拟考砸了，为了班级平均分可不得管一管。”
窦彦骏抱着脑袋说：“可惜了我的两连胜啊。”
“两连胜你也好意思可惜。”龚灿走过去将校服塞兜里，没忍住说道。
“呀，龚灿，没看见你。”窦彦骏立马坐起来，恨不得抱着自己同桌说：“那你啥时候带我十连胜么，最近叫你上网都不出来了，你是真听我舅的话啊。”
龚灿拿出文具盒：“最近不想玩。”
虽说龚灿一直说话都很简短，但是今天脸色明显不对，樊浩宇冲窦彦骏使了个眼色，自己不问，转过身面向黑板，看看自己能听到多少。
不用樊浩宇提醒，窦彦骏也看出来了，他问：“怎么一脸苦大仇深的，回家吃个饭，谁又把你惹了。”
龚灿根本不想提：“没人把我惹，转过去，补你的作业去。”
“好吧。”窦彦骏悻悻地摊开卷子。
而就在这时，龚灿静静盯着桌面，将手里的笔用手掌压下，没忍住说道：
“我哥把那男的带回家了。”
他是憋了一路，这话不好给窦卓说，但是面对窦彦骏，他再不想说也实在觉得窝火。
窦彦骏立马接收到信号，整个人都侧身面向他，小太阳开始发力：“为啥啊！你哥那个男的，就上次来店里那个坐轮椅的帅哥是吗？”
龚灿冷冷的瞥他一眼。
窦彦骏立马转口：“就那么傻缺，是吧？他咋把你惹了，告诉我兄弟我去帮你削他。”
龚灿很简短的回答：“他来家里了。”
窦彦骏身上小太阳的光芒突然黯淡，他征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他来家里，就算把你惹了？”
龚灿烦躁地叹了口气，直摆手：“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上课吧。”
“我还真不懂，你不是都跟你哥和好了吗？那你还跟人家轮椅帅哥过不去干啥呀。”
“不算和好，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窦彦骏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问道：“你跟我讲讲，你跟你哥前男友到底哪有不对付的地方啊，再有仇也是过去的事了吧。你看人家上次来店里，那么多顾客饭都不吃盯着他看，呀我是真没过那么俊一张脸啊——”
龚灿用更冷峻的视线看着他。
窦彦骏立马闭嘴，耍赖似的耸肩，对龚灿比了个OK：“咱不说了，他长得再帅，跟我兄弟过不起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跟窦彦骏胡闹两下，上课铃打响了，任课老师踩着皮鞋上讲台，龚灿跟全班一样翻开书。
但他的思绪却有些恍惚。
因为连他也有些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偏偏就对昆赐的意见那么大？
放学后，龚灿独自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他没有选择挤公交车回家。而是像往常一样，朝居酒屋走去。
刚推开店门，就听到窦卓的声音从柜台上传来，他正用白毛巾擦着酒杯：
“龚灿！你他娘的来迟了还吊丧个脸？怎么学校里谁把你媳妇初吻抢了啊。”
龚灿顿时眯起双眼，窦卓怎么突然又用刚认识的语气说话？周围没有相亲对象，他这样在说给谁听？
难道卓哥又开始演戏了，龚灿决定继续陪他演：
“卓哥。”龚灿卸下书包说：“班主任突然查上周的旷课次数，挨个点名留堂多待了一会。”
说完他补充道：“哦对了，窦彦骏被查出来留下了。”
窦卓狐疑地盯着龚灿问道：“你两个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你怎么没逃？”
“我也逃了，只是没被抓到。”
“你！我过两天再收拾你。”窦卓继续忙着手上的活，随口问道：“听说你今天在你哥那又大闹了一通？”
龚灿脸色暗了两分：“谁告诉你的。”
窦卓边摇头边说：“别看楚晓琅他长得跟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似的，但是连我在他面前都发怵。这辈子能让你哥那张厉害嘴束手无策的，恐怕也只有你这青出于蓝的亲弟弟了。”
又是说教，龚灿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随便。”
“怎么对我还是这副表情？”窦卓问他：“看你这架势还要在我这再闹一通吗。”
龚灿急忙摇头：“不会，卓哥。”
“还有，你知道昆赐是我的兄弟吧，怎么还是张口闭口称呼他为那种人。”窦卓挑眉看着他问：“我兄弟是哪种人啊，你告诉我？”
龚灿板着脸沉默着。
卓哥这反应实在很是奇怪，难道昆赐那家伙跟他说什么了吗。
窦卓自顾自地说道：“我有时候也是真不懂你们小年轻的脑回路，让我好奇的是，就算昆赐算不上好东西，会恨他的人也只有楚晓琅，你对他那么大的恶意是从哪来的？”
龚灿直盯着窦卓的双眼，故意说道：“因为我讨厌同性恋。”
窦卓根本不接招：“滚蛋，少拿这种你自己都不信的话来搪塞我。”
龚灿实在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撸起袖子往吧台后面走：“卓哥我帮你擦杯子吧。”
“不用。”窦卓指了指旁边切好的三文鱼片：“你有别的活干，把这送到拐角包间的客人那去。”
来就是干活的，龚灿没推辞：“好。”
龚灿端着托盘走出去，刚绕过吧台却突然被窦卓叫住了，他回过头来，只见窦卓态度不再轻浮。
窦卓叠着毛巾，头也不抬地说道：“把恨意埋在心里是在惩罚自己，将它合理地释放出来反而对你有益，自己慢慢品去吧。”
“.....”
龚灿确定，昆赐那傻逼肯定是给卓哥说了什么。
但很奇怪，窦卓的神态怎么看着很奇怪。
然而，当龚灿推开包间房门，看到昆赐正坐在桌边，拿着酒杯翻着杂志，他瞬间全明白了。
难怪窦卓那样跟自己说话！要在自己老同学面前立老板或是过去高中的人设，又演开了。
昆赐只是瞥了一眼：“随便找个空位放。”
龚灿直深呼吸，用尽所有理智将餐盘平稳放在桌上——而不是盖在这货的头上。
昆赐也没心情逗他，翻开下一页杂志说：“放好了就坐下，我有话要问你。”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龚灿飞快的走出包间，这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你要有种就给我坐下。”
半分钟后，龚灿折返回来。
他快把后槽牙咬碎了：“我回来的唯一原因就是这里是我卓哥的地盘。”
昆赐笑了，合上杂志说：“那你卓哥还是我兄弟呢，我们当年混的时候，你他妈毛都还没长齐呢，只能在后面跟屁吃。”
龚灿的脸顿时浮起臊红：“你究竟要说什么？”
“是我想听你说什么。”昆赐放下杂志，直勾勾盯着龚灿的眼睛：“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你了？”
龚灿将头别过去，一言不发。
把昆赐气的直捂胸口：“你跟楚晓琅不愧是亲哥俩，你们俩这种有话不说让人猜的反应都他妈是一模一样，我最见不得这表情，但他做这些我舍不得说，你做这表情是真欠揍。”
“我讨厌你，因为你就是个混账。”
昆赐愣了两秒，随后坦荡承认：“对我就是个混账，我不否认。但我哪里混账到你头上了，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我已经回答过你的问题了。”龚灿挺直脊背强势反问：“现在轮到我问你，你想跟我哥复合吗？”
“想啊。”昆赐点头：“那不然我每天围着他转是闹着玩啊，你这年纪不懂也正常。”
龚灿歪头冷冷问：“那怎么还没有复合成功呢？”
这句话，直接将对面的昆赐问沉默了。
他哪里是不想复合，只是和楚晓琅重逢以来，阔别的九年里许多物是人非，哪是三言两语能说开的。
但龚灿逐步逼近：“是你没有问，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敢问？”
昆赐在此刻乱了方寸：“关你屁事啊！”
龚灿鄙夷的看着他说：“听说你甚至不敢去参加老同学的婚礼。”
昆赐眼神狠厉到要吃人：“谁给你说的。”
“之前卓哥告诉我的。”
“这老王八蛋！”昆赐猛地一拍桌子：“一根甘蔗还想两头吃啊。”
“昆哥哥。”龚灿终于肯叫他儿时的称谓，这是过去美好回忆的一丝闪光，可字里行间的语气却充满讽刺，他知道这话很难听：“你是我小时候见过最勇敢的人，怎么现在却变得如此窝囊，做什么事情都要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你的腿出了意外，难道胆子也跟着坐轮椅了？”
昆赐平静的看着他，半晌后笑着说：“你跟你亲爹也挺像的。”
“操！”龚灿毕竟年轻，做了那个先沉不住气的人，他指着昆赐吼道：“不许跟我提他！”
昆赐不屑的扇开他的手，胳膊肘撑在桌面问：“该我问你了，我怎么混账了？”
“你哪里都混账，你害得我哥退学走人，害得我们家被邻居指指点点，害的周围所有人鸡犬不宁，这些事你不敢忘吧。”
昆赐心底里的血痂正被人残忍撕下，龚灿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刃，在那摊血肉里无情翻滚。
当年的事昆赐没有忘，他一个都没有忘，所以此刻他的声音有些哑，语气疲惫：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昆赐偏偏这句不是故意往龚灿心窝子戳，因为他是真的不明白这个问题。
但偏偏这句让龚灿当场破防。
只见龚灿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盯着他。
他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但却没什么作用，委屈化作音量喷涌迸发：“你让我没有哥哥了，怎么叫跟我没关系！”
这一刻，吼出来后。
龚灿才反应过来，他知道自己恨意的由来了：
“我从小都没见过我爸，哥哥就是我最亲的人。可是因为你，哥哥从家里搬到宿舍住。因为你，哥哥在学校里被人那样羞辱。还是因为你，哥哥要离开家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我好久好久都不能见他一面，我当然恨你，我恨死你了。”
足足几分钟，昆赐都沉默着没出声。
半晌后，他手臂垂了下来，不再辩驳，声音透着一股混杂疲惫的真诚：“对不起，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个层面。我们那时候只是小孩，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龚灿坐在原处，胸膛不停的起伏着。
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而他又不喜欢这样，整理着衣服准备离开。
这时昆赐叫住了他：“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你哥哥依旧是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只要你能放下心里的执念，他现在肯定愿意立马回到你的身边。”
龚灿站了起来，又恢复了往日里冰冷的神色，他倔强地说：“但是我现在不需要了。”
从包间里出来，龚灿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浑身冒着虚汗。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于没在心里想过。
今天破天荒头一次，叫他心脏有些招架不住。
刚走到大厅时，窦卓就放下手里的活，店里面积不大，包间也不怎么隔音，他肯定都听到了。
他看着龚灿：“没事儿，说出来不丢人。”
没有说教，龚灿情绪瞬间难绷：“卓哥..”
“好了，说够了，咱不说了。”窦卓从收银台拿出零钱，径直塞到龚灿的手里：“今天店里没啥生意，不需要你帮忙，去对面网吧开台机子换换脑子去。”
龚灿严正拒绝：“我不要。”
“玩我的号。”窦卓坚持着说：“给我把段位打上去，算是帮我一个忙。”
“卓哥。”龚灿不知道再说什么，手指微颤接过那把钱，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点头答应。
看着龚灿推门而出的背影，窦卓从架子上拿出酒，先朝昆赐坐着的包间走去.....
十分钟后，龚灿坐在网吧里面，对着游戏死亡倒计时界面读着秒。不明白究竟是谁说过发泄出来心情会好，他把心里话说出了，但后劲大到他现在鼠标都拿不稳，手感差到冒头就被秒，玩游戏的心情都没了。
不想玩了，龚灿正准备点关机，正在这时桌面上的手机响了，是窦卓打来的电话。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对方的声音，以及网吧大厅的键盘背景音：
“龚灿，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