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卓真想把龚灿从他家揪出来揍一顿。
他看着屏幕上的歌曲链接,都不敢主动关屏,怕黑漆漆的锁屏再映出他那张自作聪明的嘴脸。镜子又出现了,滑稽戏服穿的比昨天更隆重,也更可笑。
“你算什么男人”的歌词和旋律果真在心间默默响起,窦卓不仅扪心自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坐在对面筱妤看着窦卓拿起手机又放下,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落入眼中,她问:“今天怎么没见昨天那个酷酷的小帅哥?”
窦卓一时语塞,谎称:“他生病了。”
筱妤露出担忧的神色,随即说道:“那你当老板的,要不要给人家打电话问问情况呀。”
我打了,人家不接。窦卓实在承认不了自己的失败,只转移话题:“等会再说吧,吃饭。”
“好的。”筱妤低头夹了块可乐饼,昨天尝过确实好吃,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那我看今天阿姨还是没在啊,算你欠我两次,下回我叫你陪我去我家吃饭你可不能拒绝。”
窦卓拿着筷子迟迟不加菜,像在出神,他一口应道:“没问题。”
“我看你们中午这块学生来用餐的还挺多的,价位也低,怎么平衡和正价顾客的成本差异呢?”
“我们这个....”
窦卓说到一半,意识到这是一个很长的对话,而对于心不在此的他来说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想现在,立马,就联系到龚灿。
只见窦卓将后半段话咽进去,拿起手机起身,指了下店门外说:“不好意思,我很快。”
筱妤做出秒懂的表情,对他笑了笑:“OK.”
走出店门,窦卓路上就拨通了龚灿的电话,他踩在台阶下面,给自己点了根烟。
已经决定好了,如果龚灿不接,他就直接上门。
然而刚吸两口,这回龚灿接电话很快:
“有屁就放。”
窦卓想好的责怪顿时说不出口,是他自作聪明的,面对龚灿,他突然不想再玩文字游戏。
他平稳陈述:“我收到你分享的歌曲了。”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丝的认命感。
龚灿听到这话后,呼吸都变得缓和。
听筒里暂时无人出声,随即那边传来阳台门推拉的声音,龚灿应该是也找了个僻静处。
对方说:“别多想,我刚好听到了而已。”
还装上了,窦卓没忍住道:“我听这首歌的时候你还在沙坑撒尿和泥玩呢,那会怎么不给我分享呢。”
“有那么夸张么。”
“行了,龚灿。”窦卓深深吸了口烟,他抬头看了眼屋檐角,眯着双眼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逃避了,我们把话说清楚吧。”
龚灿乐意这样:“行。”
窦卓说:“你要在电话里说?过来吧,也别找家里吃饭的借口,或者我去找你,都行。”
“算了吧。”
“怎么?”窦卓意外,心想难不成这家伙真的在和他置气?
“因为我真的在家里吃饭。”龚灿语气停顿了一下,语气透着烦:“你也不早给我说,我哥又把那男的带回家了。”
“楚晓琅,带谁,昆赐?”
“就那个傻逼。”
窦卓不得感慨,还是昆赐那家伙速度快。他很想问下自己好兄弟的进度,但从龚灿那逐渐发冷的语气听到,也许他对昆赐的那股恨意到现在也没释怀。
自己这边麻烦事也一大堆,为了不再分散精力,他挂断电话前只劝了一句:“你收敛着脾气,一家人好好坐下来吃顿饭。”
偏偏就这一句还撞上了抢口,龚灿情绪根本不加掩饰:“谁跟他一家人!”
一句话,龚灿又变回了那个爱恨鲜明的男孩。
窦卓有些不服,是不是龚灿心眼里为数不多的老谋深算,全用在对付自己身上了。
挂断电话,窦卓灭掉烟头,硬着头皮回到店里,吃着自己邀约的饭局。
而于此同时,几公里之外的龚灿,也硬着头皮走出阳台,吃着自己选择的家庭聚餐。
推开玻璃门,也许是因为龚灿的浑身抗拒,整个屋子的气氛顿时降了下来,他哥楚晓琅本来和昆赐还在小声聊天,见到弟弟,同时闭上嘴巴,屋子静到只有厨房里毛慧芸做饭的声音传来。
楚晓琅当真是觉得冤极了,他知道龚灿对昆赐有意见,所以今天组局之前再三确认弟弟不在他才邀请昆赐的,结果谁知道今天龚灿破天荒的回来吃饭正好撞见,当年高中发生的事也是一地鸡毛,横过九年来的恩怨使氛围尴尬极了。
但为了不让屋子太过安静,楚晓琅紧张地抓了把头发,白净脸上透着红。
他主动到有些讨好地开口:“弟弟,你跟谁打电话呢呀。”
龚灿一屁股坐在离他们很远的餐桌旁,心情不好时,除了窦卓他对谁都没好脸色:“你是谁啊调查局吗?要不给我手机装个监控吧,省的你开口问了。”
楚晓琅白净的脸阵阵发绿,不明白,开口说话竟然能比不说还要尴尬。
昆赐看了楚晓琅一眼,直到龚灿这会抵触,于是决定提及熟人:“听说你现在在老窦店里干着呢?”
虽然这两天和窦卓有些小矛盾,但龚灿不会让这些人知道这点,只维护道:“卓哥对我一直很好,我愿意跟他这样的人混着。”
昆赐跟着笑着说:“老窦真是牛逼,收服小弟第一名,他给你讲过他上学那会和别的学校打群架的风光事吗?”
“你不是都跟着去过么。”龚灿冷冰冰地回敬:“可惜你后来见色忘义,确实挺没品的。”
这话明晃晃就是在讽刺昆赐和楚晓琅当年的感情。冷不丁暗箭穿心,昆赐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勉强挤着笑:“谁说人心会变呢,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毒舌欠揍。”
幸好这时候毛慧芸端着最后一道汤出来,让他们三个不用再忍受彼此煎熬。
龚灿看着那道菌菇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灿灿的鸡油。鼻腔能闻到香味,可是却毫无食欲。
尤其是看到楚晓琅将桌边其中一个椅子搬走,好让昆赐的轮椅有地方放。这种体贴入微的举动让昆赐道谢,让龚灿厌恶地眯起双眼。
看到昆赐靠近桌边,龚灿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在离他更远的地方坐下。
毛慧芸不理解:“坐那么远干什么?你不怕夹不到菜啊。”
楚晓琅清楚龚灿的脾气,于是对他妈使了个眼色:“别管了。”
“兔崽子...”毛慧芸嘟囔了一句,随后拍了拍昆赐的后背,恨不得用最亲和的态度说:“多吃点啊,阿姨记得你那会就爱吃鱼,尝尝看这么多年我的厨艺退步了没有。”
昆赐这会不再理会龚灿的小脾气,笑了,客气地说:“谢谢阿姨,光看这色泽,就知道您厨艺肯定是更上了一层楼。”
这话把毛慧芸哄得开怀大笑。
旁边的龚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楚晓琅给每个人盛好米饭,轮到龚灿时对方并没有递碗。
“我不要米饭。”龚灿拒绝。
龚灿坐下后依旧没什么食欲,他硬着头皮坐在那,将空碗里的鱼肉翻来覆去的拨弄。
接下来毛慧芸的注意力全在昆赐身上,他又问对方生意好不好做,又问对方生活怎么样的,不管昆赐回答什么,她都笑得要拍手,根本不掩盖自己话语里的夸赞之情:
“最近他给你咖啡店帮忙?那可别影响你的平日生意啊,我家老大虽然勤快,但那脾气遗传我了说爆就爆,没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小琅他对我帮助很大,说实话因为有他这么漂亮的人助阵,我们店客流量都变得更大的。”
龚灿深呼了一口气,用筷子尖将那块鱼肉戳了个粉碎,还没往嘴里送的意思。
他好后悔,后悔今天来到家里,后悔看到他们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好像每个人都有意把过去的事抛之脑后,明明当初....龚灿不愿再想,如果能选,他宁愿现在去看窦卓那副窝囊样,也不想在这虚假里别扭。
好在楚晓琅看出了弟弟很排斥这种话题,出声提醒道:“妈,咱吃饭吧,话说得多了人家昆赐都没空夹菜了。”
“那是那是。”毛慧芸热情的给昆赐夹菜:“你多吃一些,希望你的胃口还是和上学时那样好。哎呀那会就盼着你们俩小的长大,如今真的长大了人还有点惆怅呢。不管怎么样,只要你们两个人好好地就可以了——”
这时,只听旁边“啪”地一声!
龚灿终于忍不住了,他将一口没动的筷子重重按在桌上,推开椅子后站了起来:“对不起!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们一家三口阖家欢乐吧,我不想再在你们中间强忍着犯恶心了。”
楚晓琅懵了,昆赐也懵了,手上的筷子同时停在半空。毛慧芸立刻尖声道:“兔崽子哪有你这么没礼貌的啊!快过来给你两个哥哥道歉,小时候人家没少照顾你!”
“我给他倒个锤子歉!”龚灿吼道:“你们愿意捧这种人臭脚随便!但我他妈就是做不到!”
楚晓琅立马歪着头问:“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这种人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龚灿气的嘴角抽搐:“是谁害的咱们家当年被闹得鸡犬不宁,是谁害的你被退学去了北京,你忘了我可没忘!现在好了热热闹闹又成了一家人,但告诉你我没那么贱!”
“开心的日子还说这些做什么?”毛慧芸用袖子擦着额角的虚汗说:“你走吧走吧,我真的要被你气死了,气的我这胸口哎呀老天爷呀。”
龚灿也不愿多待,插着兜夺门而出。
可是刚走到门口,他却停下脚步,折返回来指着楚晓琅说道:“你口口声声说想跟我重新建立感情,但你根本没有尊重过我的选择。你明知道我烦他,你竟然还敢把这种人带到家里来。如果你还想听我叫你哥,就不要让这种人再出现在我面前。”
楚晓琅不想再瞒下去了:“龚灿你真的太过分了......”
“楚晓琅,别说了。”昆赐打断了他。
昆赐这会没什么表情,准确来说这才是他真正发怒的反应,眉头紧绷,浑身散发了骇人戾气。
别看他现在坐着轮椅,但高中的时候,昆赐也是站在窦卓旁边拿过钢管混场子的人,是个人物。
“小子。”他直视着龚灿说:“对我有什么不爽咱找个地方单独说,在这靠嗓门吓唬家里人算什么本事。”
“我跟你这种人没有什么好说的。”这是龚灿说的最后一句话,话音刚落地,他就摔门出去了。
剩下屋里三人面面相觑,透露着窒息的寂静。
昆赐静静坐在桌边,视线在满桌菜肴上聚焦了好一会,决定拿出手机来。
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窦卓正坐在居酒屋里,百无聊赖地和筱妤聊着天,两人面前的生鱼片都渗了一层水,这时候突然响起昆赐的来电,接通后第一句话便是:
“兄弟,帮我个忙。”
昆赐不是个爱求助的性格,所以窦卓顿时摸不着头脑,而对方并没有在电话直说要帮什么忙,只确认了他的位置说一会过来见面说。
窦卓盘算着面前生鱼片的新鲜程度,想着和筱妤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就跟昆赐约好了一会直接在店里见面。
刚挂电话,窦卓向筱妤致歉,询问道刚刚说到哪里。
在这时,又一个电话打来。
是龚灿。
窦卓接通,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被强行吞咽下去的抽气声,龚灿语气平常,但不知为何声音很小:
“卓哥,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