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灿领着二人坐到窗边的位置。
他站在旁边拿着点单本和铅笔，淡笑挂着嘴角，非常专业得体地介绍着招牌菜品和酒水，遇到筱妤犹豫不决的，他还会推荐更适合的口味，叫人挑不住毛病。
对面的窦卓则是略显沉默，菜单平铺在桌面上，他只顾着出神看都不看一眼。
三人相处的空间像是有一道结节，明明气氛融洽却又透着奇怪，其他人都不敢上前。
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窦彦骏都察觉出了不对，冲其他店员嘟囔道：“我怎么感觉说不上来的别扭。”
陈哥也发现了什么，但他没多说，拍了拍窦彦骏的后背说：“别乱想了，老板带女孩来我们都高兴，干活去吧，别给人家留下差印象。”
窦彦骏只当自己是多虑了，端起柜台后面的拖把桶，朝厕所走去准备换水，其他人也都散了。
这边，筱妤一边看菜单，一边盯着龚灿说：“我感觉你年纪好小就出来兼职，真厉害，像你这样能干的小帅哥可不多了。”
“还好吧。”龚灿用铅笔头指了下筱妤面前的菜单，说道：“我们这可乐饼很好吃，姐你点这个，我给你多挤点酱我们老板也不会说什么的。”
说完他问窦卓：“对吧，卓哥？”
窦卓正盯着桌面出神，没有听到。
龚灿俯身又喊了句：“卓哥？”
窦卓猛地回过神来，视线飘忽看着二人，问道：“怎么？”
龚灿冷哼一声，在本子上记下了可乐饼，随后问窦卓道：“喝点什么？”
窦卓两秒捋清思绪，招手示意龚灿把本子给他。接过纸笔，他连菜单都没看，干脆利落写了好几道菜，不愧是开店的老板，菜品记得清楚。
写完后，他快速撕下那页，两根手指夹着还给龚灿：“去吧。”
龚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手抽过那张纸，抱着菜单离开了，临走前多看了窦卓一眼。
窦卓被看的心里直发虚，又有些烦，还有些困，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哈欠，才反应过来要在对面姑娘面前保持形象。
因为窦卓这三天就没睡过好觉。
抽了数不清多少根烟，都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种地步，被龚灿在店后门骂着表白。这个不知深浅的莽撞少年，简直比他年轻的时候还要脾气冲动，偏偏就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所有带着善意的拖延敲打全部视而不见，搞得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他给不了龚灿想要的答案。
也说不出自己违心的答案。
窦卓觉得自己真他妈憋屈，活到三十岁了还没年轻时候一半果敢。要是碰到十八岁的自己，估计要被指着鼻子笑死。
不过好在窦卓永远都是个行动派，既然拖延和敷衍无法解决问题，那他可以用行动来自证，自证自己就是喜欢女人。
尤其是要在龚灿面前证明。
于是乎窦卓破天荒地给秦秀霁打了通电话，诉说自己决定相亲的意愿，把从不信神的秦秀霁高兴地要给菩萨磕头。
因为自家儿子长得帅条件好，所以短短几天雪花般的好友申请铺天盖地飞来。窦卓本着不受良心谴责的底线，每句开场白都是为了应付老妈配合相亲，被好几个人骂神经病删除好友后，终于碰到了同样目的不婚主义应付家里的筱妤，就这样见面了。
一大早，窦卓换上自己压箱底的正装，穿着别扭难受的西裤，在阳台刷皮鞋弄得满手鞋油，还专门把那转了十八手的柴油越野车开到洗车店打了个腊，为了今天这次见面他做足了准备，累的他直想骂娘。
可结果龚灿根本不接招。
预想当中的冷笑愤怒甚至当场甩脸走人竟然没有出现，龚灿这个家伙比他想的还要看不透。
龚灿到底想做什么？
脑子有些思索不过来，可毕竟店员那帮小子一个个都边忙边用眼睛盯着这边，就算是做样子也要做到位。
窦卓拿起茶壶给筱妤续水，开口询问：“我这店还不错吧？”
筱妤观察着四周，点头赞同道：“很不错，而且你们店的员工效率很高，上菜速度快翻台率也好，每天的营收应该很不错吧？”
窦卓谦虚笑笑：“糊口而已。”
“这么低调。”筱妤也笑着说：“其实我不明白，窦总像您这样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一个喜欢的过日子，没必要这样糊弄家里呀。”
窦卓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对她坦述自己的麻烦，只说道：“别叫窦总，我不婚主义，没有办法。”
“那我有个问题。”筱妤说到这里凑近问：“你不是说今天来店里是为了在阿姨面前做样子？阿姨呢？”
窦卓被问到了，他面不改色地说道：“没来，白跑一趟算我的，下次我随叫随到。”
“不算白来。”筱妤这时用一切都懂的语气劝慰道：“除非你是想在别人面前做样子。”
窦卓喝水的动作停顿，他惊讶，自己的演技不至于如此差劲，对外对内都瞒不住？
但这时候他也明白越描越黑，索性不再多说什么，对着筱妤尴尬笑着。
筱妤也不再拆穿，跟着笑着，两个人笑的模样落在远处其他人眼里，还真以为他俩是性格投契。
远处的窦彦骏在柜台边托着腮感慨道：“老天呀，我要有舅妈了，真好。”
直到旁边浑身散发着煞气的龚灿经过，将手里的菜品推到他手上，发话道：“端菜！”
余光瞥到龚灿走来，窦卓脸上的笑意收起两分，只见龚灿硬着头皮把可乐饼摆到了筱妤面前，耐着性子询问道：“筱妤姐，你觉得我们卓哥人咋样？”
窦彦骏也将盘子放上，急匆匆凑过来问：“对呀姐姐，我舅是不是长得很帅？”
“你们别在这胡闹了，干活去。”窦卓说道。
但俩人就赖着不走，仿佛知道窦卓不会在外人面前发火，训斥无用，筱妤只好睁大眼睛赞美说：“我觉得窦老板人中翘楚，很厉害。”
龚灿当机立断道：“那筱妤姐，你明天还愿意来这玩吗？”
窦卓立马制止道：“别胡闹了。”
窦彦骏听到这话，思路被打开，顺势劝着窦卓：“对呀，舅，明天还邀请筱妤姐来呗，把奶奶叫来沾沾喜气。”
更严厉的训斥更准备出口，但这时窦卓突然意识到，这会不会龚灿某种压力测试？
别看龚灿性格直的像根筋，但在让自己吃瘪的事上这家伙无师自通，聪明得很。
要是明天不来，会不会反而因此被奚落一番，结合龚灿可能做出的那种表情，冷冷的欠揍样。
于是窦卓没说什么，对上筱妤询问的眼神，重重点了点头。
对上暗号后筱妤松了口气，笑的是那样甜美：“好的呀，你们俩都是小帅哥，姐姐愿意继续来这里玩。”
“好。”龚灿说完，转头看向窦卓，微笑顿时抿掉：“卓哥，昨天有个单据录错了，来看一下？”
窦卓摆手：“刚上菜啊，一会着。”
龚灿站在原地没动。
窦卓有点无奈，想要无视却呼吸加重，半晌后认命起身，冲筱妤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去去就来。”
筱妤大度的冲他说：“没关系的，你们家摆盘漂亮，我正好拍两张照片，你去吧。”
窦彦骏下意识跟着走着：“怎么回事啊？”
窦卓清楚龚灿的目的，根本没有单据这回事，于是他很默契地支开窦彦骏：“我去就行了，你拿手机给她拍两张照，去。”
筱妤一听笑的更开，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那好呀，我正愁没人给我拍照呢。”
虽然心知肚明，但走进办公室后，窦卓站在屋子中间，活动着肩膀问道：“来吧，让我看看哪个数据又录错了。”
龚灿反手关上房门，背对着窦卓，矗立很久才转过身来，保持沉默。
他抱着胳膊，视线锐利如箭，就这么看着窦卓，始终没有率先开口。
窦卓开始被看的发毛，但渐渐地脾气也上来了，他一个老板，总被一个混小子挑衅拿捏算什么回事？着实窝火。
他用下巴指了一下：“有话直说。”
“卓哥。”龚灿将手放下，平静地说：“你不用这样。”
“我不用怎样？”
龚灿看样子也是累了，这种心口不一的行为放在他那耿直的性格上，无时无刻不消耗着巨大的心力。他看着窦卓，决定不再强硬，最后一次问清楚窦卓的想法：
“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可以拒绝我，不用这样拉个陌生人过来让我看。”
窦卓这种男人被拆穿只会烦躁，他单手插兜，不耐烦地在房间内踱步，皱眉道：“龚灿你的脑袋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我的生活是我的事。”
“你的生活就是向我证明你喜欢女的？”龚灿话刚出口就咽下去，他停顿一下，重新换回刚刚平静的语气：“卓哥，那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你为什么总要提这件事。”窦卓问道：“我已经快要被你逼疯了，为什么就不能当做无事发生？别再提了！我就当那天你是冲动没过脑子，咱俩都忘了吧。”
龚灿嘴角传来细微的抖动，他的喉结滚动一下，脸上写着不甘：“你可以当面拒绝我。”
窦卓停下踱步，两步走到龚灿面前。话已经说到这里，他只能说的更难听些：“好，你的表白我拒绝，满意了？”
龚灿的反应并没有预想当中的剧烈，他仿佛猜到了窦卓会这么说，只是指着门外问：“那个姐姐你是真的喜欢？”
“这跟你没有关系。”
“不喜欢你带到店里来干什么？”
窦卓怔住，意识到自己又落入了自己话术的矛盾点，他盯着龚灿看了良久，长长呼了口气，这辈子嘴没这么硬过：“我喜欢。”
“那你明天带她来店里吃饭，我看到了我就相信你，可以吗？”
龚灿很少会用如此恳求的语气说话，这让窦卓心里响起警觉，但又想这可能是青春期男孩面对感情过于执拗，说难听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心理作祟。
窦卓不想再与他争辩任何，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好。”
碰巧，龚灿也想结束对话，他默默低下头，走到办公室门口，开门前很小声地说了句：
“卓哥，我喜欢刚认识时候自由洒脱的你，你别让我后悔喜欢你。”
窦卓听到这话，在原地愣了很久。
这话把他刺痛到了，仿佛有一面镜子，正照着他穿着滑稽戏服演戏的模样。他做足努力想要自证他能保持绝对理性，可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要被不同的人看穿，真他妈的烦。
窦卓烦的抓了把头发，心里下定决心，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再推一点，就忍痛再推一点。
第二天，窦卓又是一大早爬起床，这次他做了更足的准备，不光又擦得满手鞋油，他还把衬衫仔仔细细熨了一遍，特意挑了条颜色更鲜艳的领带，喷着柜子里都快落灰的男士香水，开车出门接上筱妤，还顺路买了两杯咖啡，就这么一切就绪走进店里。
一进门，却不见龚灿。
窦卓以为他去别的地方忙了，可一直到落座后点完菜，都不见龚灿的出现。
他抬手叫住一名店员，装作随意问道：“龚灿去哪了？”
那店员反而疑惑，说：“龚灿今天请假说不来了呀，哥您不知道？”
“他不来？”窦卓瞪大眼睛：“他为什么不来？”
“他....请假了呀。”那店员被问的结巴了：“早上龚灿专门给店里打电话，说他中午要回家里吃饭，说给您请过假的呀。”
窦卓呆了，傻了，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这就是龚灿昨天的目的，他窦卓这十几年算白活了，又被这小子给耍了。
龚灿不在，他装这样子给谁看？
筱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那对着手机相机调整着自己的贝雷帽。这边窦卓已经忍不住了，黑着脸一通电话打到龚灿那边，想好了质问的话。
结果，龚灿那边迟迟未接。
听着听筒传来的嘟嘟忙音，窦卓缓缓将手机垂在腿间，事已至此，他再怎样也得硬着头皮把这饭吃完，最起码该有的面子得过得去。
过了一会，手机传来震动，龚灿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
窦卓快速的点开锁屏，径直点进聊天框，想看看龚灿给他发了什么信息。
直到看到聊天框冒出一个链接。
龚灿向您分享了一首歌曲《你算什么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