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下听到这句话,龚灿还没当回事,他甚至觉得有些搞笑:“我为什么要生气?”
窦卓吸了口烟,没有回答。
见他不说,龚灿催促道:“我一天脾气哪有那么大,说吧。”
窦卓将半截烟头灭在烟灰缸里,似是思考,半晌后他才缓缓说:“实话说,这样你就不用参加高考了。”
“不用参加高考?”龚灿听得云里雾里,他低头吃了口米饭,边嚼边反问:“什么意思,你是怕我考不上受挫没心情跟你谈吗?”
窦卓拿出湿巾擦了下指尖的烟味,他很简短地笑了下,起身就要走:“是。”
龚灿茫然地看着他,有粒米沾在嘴角。
卓哥这幅明晃晃想要逃避的行为落在眼里,让他嗅出了一丝不对劲,直觉在这一刻站了上风。
趁窦卓站起身的一瞬间,龚灿猛地伸出胳膊,紧紧握住了窦卓的手掌,掌纹相贴,传递温热。
窦卓浑身都僵住了,有些傻眼地慌张:“你做什么?”
龚灿注视着他,但就是不松手:“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拉一下手。”
“你松开。”窦卓急忙别过头去:“你小子,我们说好的,高考后再谈。”
龚灿的质问此刻变得冷静:“卓哥,那如果我不参加高考了,我们是不是就不用高考后再谈了?”
窦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果然如他所说,刚刚挺好的气氛在此刻沉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又怂了。”龚灿干脆地甩开他的手,踢开椅子也站了起来。
“你别这样。”窦卓赶紧转过身,无力劝道:“我只是再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我真的不明白。”龚灿停下脚步,诧异反问:“你不是已经做好了决定,等高中毕业,你还需要时间干什么?”
窦卓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和刚刚的僵硬不同,他看起来是没跟上龚灿的思路。等他反应过来后,张嘴就要解释,又不知道这话该如何开口。
龚灿这下也顾不上甩脸子走人,对方这幅反应太奇怪,他径直走到对面面前,懒得兜兜转转开口质问道:“卓哥,上次在网吧,你决定不推开我了,跟我约定高考后再谈。我以为是谈恋爱,其实你是什么意思?”
窦卓眼底涌出一丝尴尬,他一言不发地坐回到沙发上,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茶几,半晌后才放话道:“先坐吧。”
“你现在就告诉我。”
“好吧。”窦卓声音沉沉地回答道:“我当时跟你说那话是认真的,但是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想等你高考结束后,我们作为两个成年人,才可以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谈.....这件事情。”
“你!”龚灿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唏嘘的笑话,却根本笑不出来。
这句话太羞辱人了,让龚灿这段时间以来的憧憬和被克制的冲动都成了自作多情。难怪这家伙那天看电影要买三张票,这下全部解释的通了。
龚灿肚子里有一堆难听话想要喷涌而出,每一句都笃定能把窦卓质问到哑口无言,比如难道跟我在一起比花钱送留学要更简单?又比如你他妈表现得窝囊内心究竟在害怕什么?或者还有其它更脏的。
但最终龚灿只是很轻地问了句:
“那你喜欢我吗?”
窦卓没有料想龚灿会如此直白的把这句话放上台面,顿时目瞪口呆,一向自诩成熟的他眼神都变青涩了。
龚灿站在原地说着:“我不在乎你鬼扯的那些借口,我也不在乎你怎么定义高考后这个时间,你也别拿什么我不懂之类的话框我。就回答我这一句,卓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窦卓嘴唇抿的极紧,能看出来他在努力稳定心神,却在手抖掉落打火机这一刻暴露。他低声骂了句,捡起火和烟,最终开了口:
“龚灿,我不拿年长身份自居,但有句话你别抵触:喜欢真的不一定要一起。”
龚灿霎时间闭紧双眼,失望如潮水般涌来,紧接着被一股名为不甘的愤怒取代,他咬牙说道:
“为什么?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规划我们的未来,难道这都是我的错觉。”
“别问了,行吗。”
“你他妈说啊!别再窝囊,让我更看不起你!”
窦卓脸色黑了下来,这些话也是在他心里憋了很久,索性和盘托出:“因为我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骂我找了一个比我小九岁的男孩,骂我不要脸的去勾搭外甥的同班同学,就这原因,行吗!”
原来如此,龚灿冷笑出声:“你害怕别人看法?行,算我没考虑到这点。”
龚灿想走却停了下来,忍不住,将咽下去的那半句话说了出来:“说真的,你还不如承认是你对我没兴趣,起码不会让我后悔对你的喜欢。”
“龚灿。”窦卓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挽留,很明显,他并不希望事情滑向不可挽回的地步:“再冷静点,我是认真考虑过这段关系。你年纪真的还小,咱们也就是座小城市。再给我点时间,等我把你送去日本,等你到了那边生活稳定下来,我们再谈感情的事情行不?”
“如果到时候又要拖两年呢?我已经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窦卓强硬的挡住他的路,但语气却带着商量:“我从小父母感情不好,高中到现在也是混过来了,我根本没有见过谈过真正的爱是什么样——你也是,你才多大年纪啊,你能懂什么叫爱?如果你只是青春期躁动把对我的依赖投射当成喜欢,我怕耽误你,这句话如果是推辞借口我他妈天打雷劈!”
龚灿冷冷地看着他,浑身戒备。
窦卓接着说道:“我想给你一个好的交代,但真的不是现在。算清你留学费用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本事还是太小了。你让我努力挣两年钱,就算到时候我被人戳着脊梁骨子骂,我能保证你的生活条件那被骂也不亏我。也给你两年时间考虑一下,不能趁着你这股冲动占你便宜,不然我真的没脸比你大这几岁,懂吗?”
龚灿听后沉默了,他缓缓垂下头去。
窦卓的话犹如一道警钟,敲落了龚灿内心深处被遮掩的地方,亮出来一道他们之间从来聊过、但如今看来过分严重的误解,比高考后再谈这个误会更深。
龚灿决定今天就把这点说开。
他将视线重新放回到窦卓身上,眼里的寒光叫人渗人,龚灿想要好好解释,于是他可以把语速放的极慢,一字一顿地说道,生怕对方没听清:
“我,没,有,恋,父,情,结。”
此话一出,窦卓脸色刷的褪白,他嘴角都跟着颤抖起来,有种潜意识被戳穿的慌乱。
龚灿这时候反而变得冷静起来:“卓哥,我从来都不喜欢年龄大的,我的毕生理想也没想过找个有钱男人来养我。喜欢你是我意料之外,但我没想到这份喜欢背后居然要有那么多现实的考量。也许你是对的,喜欢不一定要在一起。”
听出了龚灿语气里的决绝,这让窦卓彻底慌了起来,他手足无措地挽留道:“我没有那个意思,龚灿,是我想太多了。”
“我以为留学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对未来的规划,但如果是这样你单纯奉献托举我,那不必了。”龚灿抬脚绕过了他,眼角发红,不想看他一眼:“我以为高考后能谈恋爱呢,本来还挺高兴的,是我想多了。”
“龚灿!”窦卓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皱眉问道:“别走,你要去哪?”
“幸好我没有把全部行李带过来。”龚灿甩开他的手,临走前声音哽咽地说了句:“我以后不想再跟你说话了。”
“龚灿....”
窦卓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离开后虚掩的房门,浓浓的挫败席卷全身。
他意识到自己把这事又搞砸了。
当天晚上他就后悔了,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应该,自己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凭什么去教育对方喜欢的真谛,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更关键的是,龚灿的话让他第一次开始反思,这些说辞究竟是因爱亏欠的牺牲,还是某种他不敢承认打着以爱为名的懦弱?
直到今天窦卓才发现,他始终把龚灿当做一个小孩,哪怕是对方炙热又青涩的表白,他也只当成是少年义气上头的冲动,没当回事,正是这种轻视伤害了龚灿。窦卓连着在阳台抽了小半盒烟,他决定第二天就和龚灿把这话说开。
然而第二天却没等来龚灿,只有窦彦骏回来。窦卓懊恼低估了龚灿的心性,对方肯定是回家住了。
窦卓在楼下独自待了整整两个小时,还不敢贸然上门盯着对方家里人的目光找龚灿。他回家后嘱咐窦彦骏,明天多观察下龚灿的反应,最好探探对方的情绪。窦彦骏疑惑为什么要这样做,窦卓急的想踢,抬脚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零花钱塞到窦彦骏手里嘱咐再嘱咐。
然而到了第三天,两个人都没回来。
窦卓在空挡的屋子里坐着,眼看着放学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他有些坐不住,拿起手机问询外甥:
“你跟龚灿在哪呢?”
窦彦骏声音支支吾吾,他那边有点吵:“舅咋了啊?我马上就回去,很快。”
“你他妈拿了我的钱去网吧玩?”窦卓气到冒火,他重重捏着自己鼻梁说:“算了回来再说,你跟他在哪个网吧,我现在过来找你俩。”
“我真没在网吧。”窦彦骏嘴硬透着股心虚:“不过舅你要找龚灿吗?他没跟我在一起。”
“没跟你在一起?那他在哪?”
“不知道啊,他今天没来学校。”
“没来学校!”窦卓的怒吼震耳欲聋:“他今天不去学校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知道啊,昨天还好好的....而且我给他发消息他也没回我。舅?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舅?”
手机被搁在桌上,通话还在继续,但只有窦彦骏一个人的声音。几秒钟后,窦卓套上外套从卧室飞奔出来,他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道德观念了,不管龚灿今天是因为生病或是情绪请假,他都要顶着“不合适”三个字去对方家里看一眼。
半个小时后,到了楚晓琅住的地方,他抬手敲门,楚晓琅看样子也要出门,他满脸惊讶地问道:“窦卓?你怎么找到这来的,是昆赐叫你来的吗?”
窦卓知道这两人最近在冷战分居,他顾不上管这点闲事,只是略过楚晓琅的肩膀扫视客厅,最终用憔悴且害怕的声音问道:“龚灿跟你在一起吗?”
楚晓琅不解地眨眼:“没有啊,出什么事了吗?”
说完后他还补充道:“龚灿他不是一直跟你外甥住在一起吗?”
窦卓用掌心盖住自己的眉眼,深深叹了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把事搞大了。
“龚灿他...”窦卓声音沙哑:“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