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龚灿被闹钟叫醒，头脑昏沉地推开卧室门，窦卓正在厨房里做早餐。简单道完早后一起坐在餐桌边分着面包片和油煎香肠，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再提昨晚的谈话。
龚灿顶着一头被睡乱的潦草头发，眼神发空地咀嚼，不小心被噎到了捶着胸口。窦卓见状倒了杯橙汁放在他面前，趁龚灿往下顺时，抬手将他头顶那缕炸毛压了下去，两人相视浅笑。
吃完早餐后，他们一起下楼，一个去店里，一个去学校，便在十字路口招手分开。
龚灿看着斑马线上卓哥的背影，心想，这种感觉真的太奇怪了。
他从小到大就信奉有话要说开，如果按照以前的脾气，那昨夜的事情必须要在早餐桌说出个所以然来。龚灿会强势步步紧逼，而窦卓会矢口否认甚至拖延，两个人虽然会大吵一下但这个篇章就此略过。
可都在“犯错”这个议题上失效了，龚灿多么害怕如果开口问，窦卓会被逼到反问，继续反问他们感情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之类的话。龚灿自信能反驳对方这句话，但不确定能否说服卓哥已经产生的怀疑。
整个吃早餐的过程他都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几次话到喉头都被咽下，这才是他会被噎住的原因。
铃声响起的时候，龚灿顺着教学楼顶往高看了眼，天空灰蒙蒙的，叫人心情更烦。
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室友，诸玉曦摘下耳机随意往书包里塞，郑家旭和李冉良凑在一起玩着手机，龚灿走过去坐在他们帮忙留的位置上，决定先将感情的事放一边，好好上课。
最近樱花老师已经不在基础的五十音图上做文章，而是开启了一个更难的章节：助数词。数字、日期、金额等等词汇量如排山倒海般要人记住，龚灿本来刚开学还认为自己在日语上有些天赋，可错漏百出的随堂测验让他有些难受，碰巧的是，他真的没有再想关于卓哥的事了。
一整天的课程结束，教室所有人心里都是唉声连连，郑家旭把书包又摔又打：“我真是服了这些小日本了，这不纯粹为难人吗？妈的我必须要吃顿好的补一补脑细胞。”
李冉良提议：“吃街角那家自助小火锅不？”
“好主意，那服务员都是大爷大娘，我这会真的需要听点优美的中国话。”郑家旭转头问：“咋说？你俩去不？”
诸玉曦已经背着书包，耳机很自然的挂在脖上，他应该是想说去，但先看了眼龚灿：“去吗？”
龚灿根本就没从座位上起来，他摆手说道：“今天这些词太难了，我留在教室再学会，你们去吧。”
“菩萨显灵，我们宿舍出了个学习委员啦。”郑家旭玩笑着问：“真不去啊？”
龚灿笑着摇头，诸玉曦对他说：“那你回宿舍学呗，我和他俩去吃火锅，没人打扰你了。”
龚灿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僵，他默默地垂下了头，半晌说了句：“没事，教室挺好的。”
诸玉曦错愕地站在原地，跟郑家旭对视了一眼。
郑家旭耸着肩，做口型道：‘有情况？’
诸玉曦点点头，然后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说道：“那我在教室陪龚灿吧，你俩去吃。”
“拜拜。”男生的友谊干脆利落，郑家旭立马搂着李冉良出了教室。
计划被打破，龚灿翻书皱眉道：“自习不需要人陪，你快去跟他们吃火锅去。”
“自习不需要人陪，但是难受需要。”诸玉曦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问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
“平常放学你都是第一时间回你哥那，今天怎么不着急了，肯定有事。”
龚灿确实不想回去面对，想自己一个人待会，但就连这点都要被诸玉曦逼问，他语气里充满不配合：“我准备报考东京大学，要多努力行了吧。”
“好的，那我陪你复习下今天学的知识点。”诸玉曦说完真就打开书包准备掏书。
龚灿冷眼看他：“你真烦。”
“我就这样。”诸玉曦笑着接话，翻开书问道：“顺便问一句，电脑还在宿舍放着呢，你以后打算在哪里直播？”
龚灿叹了口长长的气，这才是他真正不愿意回去面对的原因。
他知道这样说会辜负诸玉曦的热心，毕竟自己随口一句，对方就叫人送来全套设备，还全程陪着他迈出了最难的一步。可昨夜的对话历历在目，卓哥对这件事反对的态度坚决，他也没什么办法。
想了很久，龚灿说道：“我不打算再直播了。”
诸玉曦愣住了，随后将书塞回到了书包里，定定笔直地坐在椅子上，目视前方：“哦。”
龚灿无奈地用手背拍他：“告诉我你没有生气。”
“我有什么好值得生气的。”诸玉曦慢悠悠地平静道：“你男朋友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龚灿顿时如遭雷劈，悬在半空的手臂抖了一下，随后硬生生收起脸上的异样，从牙关挤出：“你再胡说什么，别开玩笑，那是我哥.....”
“龚灿，我不是傻子。”诸玉曦略带无语地瞥他：“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和窦卓是一对，他为了你把店开到学校门口，你每天晚上不回宿舍就是跟他住，谈恋爱不要这么明显好吗。”
龚灿感觉自己脸色青白交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复述着对方的话，问道：“所有人？”
“对啊，郑家旭和李冉良也看出来了，经常你不在宿舍我们就讨论你呢。”
“说什么？”
“说你这人不够意思，谈恋爱还要瞒着朋友，当我们都是那老封建，真没趣。”
龚灿没想到自己笃定隐藏很好的秘密，早就在他不在宿舍时被舍友们讨论，而预想中的恶意并没有到达，他沉默后说道：“是我先入为主了。”
“没关系，我们不跟你计较。”诸玉曦说：“教室就咱们两人，说说吧，你跟窦卓吵什么架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比天空更亮的，是对面教学楼走廊透出来的白色灯光。
教室里很安静，鼻息都是讲台白板上马克笔的油料味，闻习惯了就很舒服。
这样的氛围极适合谈心，龚灿也有很大的冲动想把最近的糟心事都发泄出去，但那些话到嘴边却不知该用什么字来打头。窦卓最近被家庭和事业的责任快要压垮，可龚灿又何尝不是同样承担着对方的压力，唯一能解决困境的办法被按着不许，他决定只说这件事：“卓哥不叫我直播。”
诸玉曦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反问道：“为什么？”
“他认为我的职责就是好好学习，挣钱什么的不是我这个年龄该考虑的事情，当游戏主播不务正业，也许吧。”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实话讲就想挣点钱，但我不能为了钱影响我和卓哥的感情。”
诸玉曦很认真地说：“我不明白，如果挣钱和感情质量挂钩，那有钱人都别谈恋爱了是吗？”
听到这话龚灿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他没表现出来，解释道：“卓哥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他还是希望我这个学生有个学生样。”
诸玉曦点点头：“那你是怎么想的？”
龚灿卡壳了一下：“怎么又问一遍？你纠结我的想法做什么。”
“你的选择，我不听你的想法听谁的？”诸玉曦语气透着莫名其妙：“难道要听你那大男子主义的男朋友吗，我真的是搞不懂，这年头都当同性恋了还要另一半遵守三从四德吗，呵呵。”
“诸玉曦！”龚灿彻底火了：“你怎么说话呢。”
“很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诸玉曦按住了对方接着说：“只是....我一直都很认可你，能让你这种硬性格的人主动来找我寻求帮助，一定是经济上遇到了很大的困难。那现在有一个很好的机会自食其力，你却因为别人的想法要放弃，恕我没搞懂原因。”
“你没搞懂就算了。”龚灿觉得向别人敞开心扉是个错误，烦躁道：“你没谈过恋爱，根本不懂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别说了。”
话音刚落，诸玉曦表情变了。
“我怎么不懂什么是喜欢！”他质问道：“我不懂，那我对你做的这些好，难道你都看不见吗？”
龚灿睁大眼睛，满脸惊吓地看着他，下意识往旁边退了点：“诸玉曦...你在说什么？”
诸玉曦也意识到自己说出口了，他低着头，将自己过眉的长发向上抓，他半晌后只说了一句话：“但你放心，我绝不会当第三者的。”
“你好好的给我解释一下。”
“感情有什么好解释的，咱俩打架后你满脸愧疚地要赔我电脑，那幅画面始终在我脑海忘不掉。”诸玉曦说：“在得知你谈恋爱后我难受了好一阵，所以对你的喜欢没那么浓烈了，我还是希望我们可以当朋友相处，就像现在这样。”
龚灿徒然松了口气，尽管还是有点别扭，他说：“这件事我需要想一下。”
“随便你想。”诸玉曦神色如常：“继续我的观点，如果我的喜欢都能接受看着你每天晚上不住宿舍，那窦卓他为什么不能接受你靠自己的才艺来挣钱呢。”
“这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不认为你当游戏主播很丢人。”诸玉曦说完，觉得这话不对，又解释道：“你当不当主播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为了让你多留在宿舍才说这话，你完全可以把电脑搬走反正我也不用。但你要想清楚这个放弃是你选择的还是被逼的，你想直播是为了什么？你来学日语又是为了什么？”
龚灿彻底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合上书说：“不说了吧，我该回家了。”
诸玉曦同意，他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在龚灿前面：“你回去吧，我先去上个厕所。”
龚灿和他分别，一个人背着书包往楼梯下走，心情比交谈前更加沉重。
他不擅长和别人聊这种话题，所以在对话时，回复都是带着些防御。而现在独自静下来，他开始反思诸玉曦说的那些话。
他为什么来学日语？因为卓哥提议说他可以留学，回来一起开办日料店。龚灿觉得上职校没有留学生听着有逼格，便一口答应了。
他为什么要直播？因为在看到卓哥银行卡那几万块钱余额后产生了强烈的慌张感，认为自己有必要去帮对方分担，最起码是学费的压力。
而在尝到甜头后，龚灿从一开始的鄙夷变得激动，能产生高额价值在对他这个年纪来说有着不小的荣誉感。这样他不止能替卓哥分担压力，还可以有所收益去反哺家庭，给毛慧芸，给楚晓琅买些东西，让身边所有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也让自己的价值能被看到。
诸玉曦把话说的很清楚了，龚灿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到底该想什么。
他到底喜不喜欢当游戏主播？
龚灿在教学楼门口站住，停在路灯下，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当诸玉曦上完厕所从教学楼门口出来时，看到龚灿没走还有些惊讶。正准备打招呼问怎么回事时，对方率先走到自己面前，眼神坚定地问：
“你电脑真的不要了吗？”
诸玉曦眨了眨眼睛，说道：“对啊。”
“收款码打开。”龚灿二话不说，点亮屏幕看着自己余额，4296块钱，是他那场直播的全部收益：“把你的电脑卖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