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买下诸玉曦的旧电脑后，龚灿给自己定了个计划：
一、学业绝不能丢，所以龚灿只允许自己每天五点放学后在电脑前播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回到和卓哥的房子里，他还是要复习今日学到的课程。
二、决定做一件事就做到像回事，龚灿趁吃饭上厕所这类空闲时间，会主动有探索欲地看一些知名选手的游戏直播，学下来发现这其中的节奏、话术以及花钱投流量是门学问，他需要记住。
三是，龚灿要找机会和卓哥坐下来聊清楚这件事，但理想化行程已经很满，有时候眼看时间到了两个小时，可直播在线人数和互动数据很好，舍不得下播龚灿便会再开一把游戏，到家就快十点了。
每次到家，龚灿便会累得一句话不想说，而窦卓因为忙着新店，偶尔甚至比他回来的更晚。两个人都很拼，阴差阳错的，彼此都没有坐下来好好谈的时间。
而这样高强度的忙碌对龚灿来说，收获颇丰，一周下来虽说收益不至于解决问题，但比他预想中的要好一些。
他决定把钱花在家里人身上了。
周五的回家路上，龚灿在小区路口驻足站立，低头滑动着屏幕，界面是购物软件。他打算给卓哥买件礼物，一方面是自己挣钱的意义，另一方面是最近需要缓和下别扭的关系。
对此他专门询问了诸玉曦的建议，对方天天有无数个快递在路上，对品牌了解很多。龚灿看着购物车他推荐的那些牌子，始终觉得香水皮夹之类的不是卓哥会感兴趣的。
他给自己买东西永远干脆迅速，可给卓哥买却在原地挑了十多分钟，最后嫌烦关上手机，想着临睡前再慢慢看吧。
不过龚灿在上电梯前将第二天的餐厅订好了，送礼物得挑场合，这是他仅知道的浪漫。
拧开门锁，他以为今天卓哥也会像往常那样在店里忙，但没想到客厅灯亮着，对方正在清理酒柜。
“卓哥？”龚灿没来得及换鞋，提着书包问道：“你怎么没在店里。”
窦卓左手拿着抹布，右手将玻璃柜里的酒瓶清点，有些只剩个底的洋酒专门被挑出来，看样子是准备今天消灭。他回头看了龚灿一眼，疲惫说道：
“有什么意义呢，八点后就没单子了，继续开只是浪费电费。”
窦卓最近说话都是这种态度，龚灿不往心上放，他换好鞋后打开冰箱，每天冰箱里都堆满了店里卖不掉的食材，今天的剩余看起来比昨天还多。
“可能今天下雨吧，没事。”龚灿关上了冰箱。
窦卓抬眼看了眼墙上的钟：“你上完晚自习回来了？”
“嗯。”龚灿有些心虚，买电脑和直播的事情卓哥都不知道，他打算明天餐厅时再说。
窦卓又指着冰箱问：“吃牛肉饭吗？”
说完又补了句：“或者点外卖也行，我估计天天这剩牛肉你也吃腻了。”
这句话一出来，龚灿不想吃都不行了，只好点点头说自己没吃腻。
就在窦卓准备进厨房时，龚灿叫住了他：“卓哥等会吧，我有事想先跟你说。”
窦卓迟疑地放下围裙，走过来坐到龚灿旁边的沙发上，开口道：“说。”
“明天咱俩出去吃顿饭吧。”
“哦。”明显窦卓松了口气：“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可以，想去哪里吃我开车。”
龚灿说这话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我已经把餐厅订好了，他家牛排有团购，我直接在手机上一买带你去，好不？”
果然，窦卓面露不悦：“你请客？”
“嗯。”
“你哪来的钱？”
龚灿只能继续撒谎：“第一次直播那笔钱，一直在卡里放着，该花了。”
听到这话窦卓眼里闪过一抹抗拒，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好在，龚灿也不是有耐心的人，当场回怼道：“那怎么办！我把那笔不干净的钱取出来往大街上洒吗？还是要怎么样？”
“好，好，好。”窦卓抬手制止，明显不想吵架，他说：“我吃行了吧。”
龚灿点点头，情绪去的也快。
而这时，窦卓紧接着来了句：“几点去？晚点行吗，我中午约了人去店里。”
“我约了十二点。”龚灿说着拿出手机查看：“不过改时间还来得及，你约了人干什么？”
窦卓这话说的平淡，他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转让店铺。”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让龚灿立马放下了手机，表情诧异：“你要做什么？”
窦卓耸了下肩膀，解释道：“每天入不敷出的坚持有什么意义，趁早转让算了，就当前期这些钱都买股票亏了吧。”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不是还没卖么，急什么。”
龚灿看着面前的卓哥，忽然觉得好累好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的沟通无效到了如此地步。每日同床共枕，竟连对方要卖店的事都不知道。
看出了龚灿的异样，窦卓也觉得不舒服，他又问道：“你不支持吗？”
这个问题龚灿回答不上来，从纯粹理性的角度看，那个亏损的店关掉止痛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但是....龚灿反问道：“不能再坚持一下吗。”
“算了吧，我在当地市场没有熟人，所有货款都要现算现结，去店里每秒都在亏损。外卖更是需要花钱上推荐页，日料对学生群体效果也不好，唉，趁早解脱吧。”
听完后，龚灿冷笑一声：“既然你已经有打算了，就别问我了。”
“解释一下这句话。”
“当初你开这个店我就不同意，可你有听过我的意见吗。现在要关店也不提前告诉我，那我觉得我没必要再提任何建议了。”
窦卓立马否认：“这不一样。”
龚灿不服，步步紧逼：“没什么不一样，你永远都是把我当个小屁孩，什么也不懂。”
“操。”窦卓明显烦了，没好气地说道：“因为你就是个小屁孩，我越不让你做什么你越叛逆。不如我把店转给你？反正你背着我做直播也挣钱着呢。”
龚灿缓缓张大嘴巴，没想到，他以为瞒的很好的事情原来卓哥都知道。
窦卓接着说：“你突然要上晚自习，每天回来洗澡的时候手机都放别人直播，我都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还是那句话，没意义。”
龚灿忽然内心响起警铃，他忐忑地脱口而出：“卓哥，你要跟我分手？！”
好在窦卓摇头：“不。”消解了龚灿想要起身的冲动。
但接下来窦卓又说：“新店转出去，我重心放回老店，龚灿，我们商量下回到之前的生活吧。”
“你要....搬走？”
“我昨天去医院看过我姐，病房里碰见了杨宏滨，他们毕竟还是一家人。”窦卓靠在沙发上说：“医院不需要我了，新店也不需要了，你回宿舍住其实也更方便，如果你要直播的话。”
这话越听越让龚灿心里难受，他说：“不要搬走，我可以每天再多播两小时，我多挣钱，投到新店里面，还没有到轻言放弃的时候啊，卓哥。”
“算了吧。”窦卓缓缓起身：“没意义。”
这已经是窦卓今晚不知道第几句提到没意义，龚灿以为自己会火大，但这一刻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叫住了窦卓：“其实我们的矛盾从来跟钱都没有关系，是你在把你失败的情绪怪到我身上。”
窦卓停下脚步，满脸错愕地回头，有种被冒犯的认真：“龚灿，给我打住。”
“为什么要打住？正好趁今天这个机会，有本事我们把所有话都说开。”龚灿猛地站了起来，回道：“从认识开始我们的关系一直很融洽，但为什么最近出问题了。因为我不再是那个一小时挣十块钱的兼职学生了，挣钱比你多这件事伤你自尊了。”
窦卓本来脸色发黑的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而当他听到最后一句，直接气笑出了声：
“我因为你伤自尊？”
“你承认吧。”
“放你妈的屁。”窦卓抱着胳膊骂道：“不过才挣了一点点小钱，我他妈当初全款买房的时候你还在备考小升初呢。”
龚灿语速极快：“那就是第二个原因，你根本不相信我做直播能成功。”
窦卓脸色铁青：“不是！”
龚灿火了，音量比他还高：“那你他妈告诉我啊！我不喜欢猜你的情绪！我们之间到底是哪出了问题，你他妈的告诉我我才能知道啊！”
也许是音量过高，在龚灿吼完之后，房间里显得寂静无声。
窦卓陷入了沉默，他低着头，没来由得环顾四周。他没有选择像往常那样和龚灿对吼，而是自嘲似的轻笑道：
“我在耽误你啊，龚灿，还看不出来吗？”
龚灿懵了，他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来，而卓哥这么多天脑袋里想的都是这个原因。
“你当然能成功，你年轻，上镜好看，当游戏主播非常适合你。”窦卓喉结滚动了下说道：“可我呢，我能给你最好的托举就是跟我一起开个日料店？我快三十岁了，而我的新店还失败了，非要我承认这点么。”
“不是这样。”龚灿急了：“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挣钱是为了咱俩呀。”
“我知道。”窦卓放下胳膊，插着兜说：“这么多天我一直想的就是这点，但对不起，我最近压力真的太大了，所有事情都失控了。”
一种浓浓的无力感席卷全身，龚灿别过头去，房间顿时又安静了下来，只听见钟表在墙上滴答走着。从来没觉得生活这么复杂过，解决问题的直线思维在这一刻失了灵。
龚灿在当时看到银行卡余额时，知道了缺钱的问题，为了解决问题而想了个挣钱的法子，偏偏没有想到这反而产生了更大的问题，只觉头疼。
二人面对面僵持着，半晌后，是龚灿先低下了头。
这一刻，他仿佛比窦卓成熟：
“卓哥，休息一段时间吧，没关系的。”龚灿一字一顿地说道：“明天你先去忙转店的事情，然后我带你去吃西餐，咱们就当两个普通的情侣，在寻常的一天出去开开心心约会，好吗？”
窦卓缓慢的抬起头，思考后说：“行。”
“然后，明天早上我要回趟宿舍，需要把每天两个小时的直播时长播够。”龚灿继续说道：“开播之前，我把我的ID告诉你，你来看一场我的直播吧。”
“我看你直播？”
“来支持一下么。”龚灿这话语气轻松：“你亲眼来看一下，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进步。更重要的是，你来看看如果我能成功的话，到底会让咱们两个人一起走得更好...还是更远。”
窦卓瞳孔闪烁着，他下意识从茶几上拿出烟，往阳台走的路上想通了，回头说：“可以。”
这时，龚灿抬脚上前。
他一把搂住窦卓，对方手里的烟被胳膊碰掉在地上，不过龚灿根本不在乎，他下巴紧贴着窦卓的脖颈：“卓哥，别离开我。”
窦卓陷入良久的怔然，半晌后，他也紧紧回抱住龚灿，哑声道：“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