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闸门升起发出粗糙的声响，经过一夜密闭屋里有股味道，窦卓拉开玻璃门通风的同时，顺手拿起墙角的扫帚，一会有人来看店铺，他需要把卫生打扫好。
他扫地的动作很轻快，连同门口地垫也扫了一遍，干这些活时内心只有一个想法，终于解脱了。
窦卓看着门口这片区域，这些天来他苦苦在这熬着，每时每刻都希望有人路过进店。夜里再带着一身疲惫回家，一算账亏到了姥姥家，还害的老店的生意没精力管不过来，都因为他的一腔冲动。
今天来看店的是一对老夫妻，窦卓在网上认识的，他们之前是做炸鸡饭的，有外卖经验这样的二楼小店铺正合适。
约的时间在中午十一点，离现在还有一个半小时，窦卓在店门口点了根烟，第二个想法冒了出来：有点可惜。
他本来是想找同样做日料店的接手，转让费都可以免去，只希望屋里这些东西可以留下。定做的柜子、招牌、日式风格的桌椅，开店的念头是冲动产物，可这屋里的一木一瓦都是他和龚灿跑建材市场点点搭建的，更别提还有开业那天众人来这热闹庆祝，都是美好的记忆。
那对夫妻明确说过家具不要，房东也提过这些都不许留，窦卓也没时间慢慢找二手。现在这种情况，他只能把这些找回收站的人当垃圾运走。
想到这，这口烟抽的不免有些惆怅。为了转移思绪，他拿出手机点开龚灿的视频主页，这是昨天晚上按照对方给的ID搜来关注的。
直播的图标还灭着，窦卓刷新两下，看了眼时间随后一个电话拨过去，想问问怎么还没播。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大早上宿舍里听起来很吵，龚灿发出像是在吃东西的声音：“喂卓哥，等一下，网连不上李冉良正在帮我修。”
窦卓问道：“没把你们舍友吵醒吧？”
龚灿手里正捏着帕尼尼，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了一圈已经被吵醒的舍友们：郑家旭猴急地撕着肯德基的纸袋子，炸翅滚了出来，诸玉曦站在旁边扎开一杯可乐，抬手举在李冉良面前，让他可以修电脑时候顺便嘬一口。
龚灿嘴里嚼着面包说道：“已经吵醒了，但是我把你买的肯德基分了，没有人有怨言。”
“行吧，那你今天加油。”
“你也加油。”龚灿问道：“来看店的人到了吗？别忘了下午一点预约的餐厅。”
“知道了，我在等。”
“好，那挂了卓哥。”
挂断电话后，龚灿两口把早餐吃完，用冰可乐顺着，走到电脑旁边问：“怎么样了？”
“好了好了。”李冉良指着屏幕上的加载说：“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帧率掉了，唉学校这破网呀。”
郑家旭举着脆皮鸡腿走来，问道：“你哥哥的店真的要转让吗，很可惜唉，他做饭手艺那么好。”
龚灿看他：“不用这么说，你们不是早都知道了他不是我哥。”
“好吧。”郑家旭严肃了一秒，切换了猥琐的笑容：“你那同性老公的店真的不开了吗？”
龚灿黑脸抬手：“你傻逼啊。”
被郑家旭嘻嘻哈哈地躲开了，这时候诸玉曦吸着可乐，忽然来了句：“我可以投点钱的。”
龚灿停下了打闹，认真地回答他：“没事不用的，我觉得卓哥在这待得也不开心，还是在老家的日子简单点。”
诸玉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接着李冉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示意已经调试好了。龚灿便立刻整了整衣服，有些忐忑的坐到了电脑面前，知道卓哥会来看让他有些紧张，对着画面把光线发型都整理好后，他点击了开播的按钮。
开播的瞬间，龚灿又调整了下耳机麦克风的位置，便如往常那样点进游戏里。而身后的三人也如往常那样吃饭聊天，宿舍出了个游戏主播，他们也从一开始的新奇围观变成了如今的全当空气。
虽说前几分钟上人都是很慢的，龚灿依旧说了欢迎的语句：“早上好朋友们。”随后看着进进出出的ID列表，心想怎么还没有看到卓哥进来。
直到系统显示：【豆沙包】进入了直播间。
龚灿看了一眼顿时错愕，差点英雄都忘记了选，卓哥什么时候改的名？昨天晚上加好友的时候还不叫这个呀，就为了看直播？这绝对是故意的。
另外一边，靠在店门口栏杆上的窦卓笑得不行，因为看到了龚灿那副无语的表情。
虽说昨夜龚灿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刷礼物，但窦卓就是忍不住，三两下充钱进去送了个冰淇淋。
冰淇淋的特效在画面中转了一圈，龚灿的脸瞬间又绿了，当着直播间大家的面又不能暴露，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镜头说："谢，谢，大，哥。"能看出来他想说的下一句是‘你别送了’。
窦卓索性抱着手机坐下看，他几乎没怎么看游戏画面，全盯着龚灿的脸看了：这小孩怎么会这么上镜。
他知道龚灿在学校颜值出众，但是能抗住摄像头的人不多。龚灿本就是黑发窄脸，不穿校服也有青春少年感，在画面里戴着耳机非常有专业游戏主播的味道，尤其是他不笑的时候，专注打游戏的样子非常吸引人。
窦卓能这么想，直播间其他观众也是这么想的，很快在线人数突破两位数，互动变得多了起来，大部分说话的人一看就是小女生：
【主播好帅啊，男高18岁吗？】
【哇不行了声音好酥。】
【我们学校怎么没有这么好看的哇！】
龚灿对这些一般都不回复，直到有一个人打字:【怎么这么早开播啊。】然后随手送了个小礼物。
龚灿看到后说：“是的，周末起得早，谢谢nono姐。”
窦卓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常来直播间的老粉，他不得不有些感慨，龚灿还真像能吃这碗饭的。
接下来就是龚灿跟这个老粉间一些简短的互动，因为龚灿开口了，其他人的问题也跟着回复了起来。窦卓这时候发现，这些人根本没有关心龚灿玩的怎么样，甚至于就连龚灿的游戏操作也没有那么激进了。
看得正沉浸的时候，窦卓忽然没来由得抬头看了眼周围，和手机里的热闹不同，他这间快要倒闭的店铺处处散发着颓废。
窦卓摇了摇头，同时给自己点了根烟，说好的，不往这方面想。
视线再度回到屏幕，这时候弹幕的风向已经是扯到了主播的舍友身上，原来是刚刚诸玉曦从后面扔垃圾经过，观众们纷纷问这个帅哥是谁。
郑家旭凑过来搂着龚灿肩膀问是我吗，那些人纷纷表示要诸玉曦坐过来。
身后的诸玉曦这时候开口道：“姐姐们支持个游乐园我就来，好不好？”
不出三秒，一个游乐园礼物在画面绽开。
诸玉曦说话算话，当真拿了个椅子搬到了龚灿旁边，两个帅男生并排让直播间热度迅速升高，最起码留存率的数据上来，直播间已经在80人左右徘徊了。
弹幕变成了起哄，起哄的对象还是二人的关系，尽管诸玉曦跟着澄清，可弹幕都是磕到了。
能看出来龚灿有些尴尬，因为卓哥正在观众席里，可又不能灭了直播间的气氛，只能这样硬着头皮打游戏，插诨打科解释的任务就交给了诸玉曦。
指尖互感一烫，窦卓低头去看，只见一根香烟已经燃到尽头而他并未察觉。
再度点起新的一根，烟雾吐到直播的画面上。窦卓并没有生气，他早就过了那种看风便是雨的年纪，不会真的因为弹幕就吃醋。
但真正让他打鼓的，是连他自己都发觉，龚灿和诸玉曦这样的人好配。
他们一起坐在镜头前，两个少年，在宿舍这样的背景下，有着无限可能的生命力。
窦卓深深吸了口烟，又没来由地抬头看了眼店铺，只看到了死气沉沉四个字。
在今天，他后知后觉的发现，龚灿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赖在他店里不走要兼职的高中生了。他完全可以靠自己挣钱，挣得是比在日料店多得多的钱，他甚至都没必要去日本留学，而这只是他十八岁还未踏入社会的第一步。
他想起了当初很多事，想起龚灿在他家借宿，半夜从便利店门口被他捡回来，手里攥了三十四块钱是赔偿。
想起龚灿在烧烤摊上灌了大半杯啤酒，对他说：“卓哥，你的伤疤好性感。”
想起龚灿在麻将馆门口对他说：“我不会放弃你的。”
而这些都是曾经的龚灿，是那个缺爱彷徨的带刺少年，迫切需要人在黑暗中拉他一把。
窦卓做了，可是今天才发现，龚灿早已经不再需要他的托举。而他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
仿佛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让窦卓忽然看到了自己，在即将三十岁的年纪里，他的脸上写满了失败。
手机里的直播声还在响着，窦卓放到一旁，站在空无一人的店铺中央。有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照在被打扫干净的地砖上。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个梦，一个他从开始就不该做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