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当把整场数据拉出来，宿舍里所有人都很高兴。因为在龚灿和诸玉曦同框将留存数据拉高后，气氛正热，连郑家旭和李冉良也搬了凳子坐到后面，单人直播成了男高宿舍专场，直播在线人数突破了三位数，是最近赚的最多的一场。
只是卓哥没看到这里，因为在诸玉曦同框后没几分钟，他就默默退出了直播间。
龚灿没有和他们一起复盘闲聊，摘下耳机后直奔门外，在走廊僻静处拨通了卓哥电话。
那会观众起哄最热烈的时候，正是豆沙包ID退出时，他希望至少卓哥不要误会。
可是连打了三通电话，对方都无人接通，龚灿再怎么安慰自己，这下也开始心慌了起来。
他站在窗边，将窗框上的锈迹一点点用木棍戳着，听着手机里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音。这时候他抱着不死心的想法，给餐厅拨过去一个电话：
“你好，我的尾号是....我在咱们餐厅订了一个下午一点的订餐。”
“是的先生，请问您是要取消预约吗。”
“哦不是。”龚灿急忙说道：“我就想问问，我跟别人一起约的，有人报这个尾号到场了吗？”
那边传来一阵鼠标点击的声音，随后解答的：“没有先生，还没有客人报这个手机号到场。”
龚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重重戳下一大块锈迹，掉在窗台上噼啪作响。正准备挂断与餐厅的通话时，手机忽然嗡嗡地在掌心震了起来。
是窦卓把电话回过来了。
龚灿大喜过望，急忙扔掉手上的木棍，举起手机埋怨道：“干嘛不接我电话啊？”
“那对老夫妻刚走。”窦卓语气如常的解释道：“你直播结束了吗？”
这个解释非常合理，让龚灿的情绪一下被削峰，他说：“嗯结束了，我现在可以去找你或者我们餐厅见....卓哥，你为什么中间退出直播间了？”
“因为那对老夫妻来了。”
“好吧。”
更合理的解释来了，反而让龚灿刚下去的情绪又挑了起来。卓哥的语气平稳到有些可疑，他第一次当观众甚至没有夸赞自己直播顺利。
龚灿感觉这事和诸玉曦有关系，可又觉得没关系，这种猜不透的第六感让龚灿变得紧张了起来，他试探性问道：
“那我们在哪见？”
“都可以。”
“卓哥...你是不是不想出去了？”
对面陷入一阵良久的沉默，手边的木棍被丢掉了，可龚灿仿佛感觉是正在被人刮着他心上的锈迹，时间一分一秒地无声流逝着。好在半晌后，窦卓开口道：
“没事，餐厅见吧，我把事情也处理完了。”
龚灿徒然松了口气，他笑着说：“那就餐厅见，到了给我打电话。”
“OK。”
龚灿顶着一副想事情的表情回到宿舍，诸玉曦见状连忙上来安慰，说如果有误会他愿意当面去给卓哥解释。龚灿猜不准卓哥的态度，但知道没必要把诸玉曦牵扯进来，就劝他说没关系。
要分钱被拒绝，龚灿只好给舍友们把午餐点好，随后拿着卓哥的礼物奔赴餐厅。
这个礼物他挑了好久，在今天上午让商场的人送过来的，提着纸袋走在街上，他的心情不似预想中的纯粹。
订好的餐厅是一家西餐厅，环境优雅安静，龚灿由服务员带领往里面走，一路上有些拘谨打怵。哪怕他已经提前买好团购，完全能负担起消费，但一来这种地方龚灿还是穷学生的心态。
他把礼物放在座位旁，刚想拿出手机问问卓哥到哪了，就在远处门口看到穿着眼熟夹克的对方。
服务员想要领位，窦卓指了下坐着的龚灿，径直走了进来。
相比龚灿的僵硬，窦卓这几步迈的坦然，他单手插着裤兜走到桌边时，还用指腹蹭了下鼻翼。
拉开座位后他致歉道：“让你等久了吧。”
龚灿胳膊肘撑在桌面，拿着手机说：“没有，我也刚到。”
“行。”窦卓打开厚厚的菜单，一页页翻着：“你看好想吃什么了吗。”
“卓哥，我团好了。”龚灿举起手机示意，但迅速又补充道：“但你有要想吃的可以加。”
窦卓干脆地合上了菜单，冲龚灿笑了一下：“忘了今天你请客了，那就按套餐上的来吧。”说完后抬了下手掌心。
气氛怪怪的，龚灿叫来服务员，准备验券时服务员说：“抱歉先生，这会店里的机子坏了，但可以先给您按套餐上，结束后再在吧台验券。”
龚灿看了窦卓一眼，对方点点头，于是俩人一起把菜单递过去，都说：“行。”
服务员抱着菜单走后，龚灿直接问道：“你今天看我直播了吗？”
“当然。”窦卓表扬：“没看出来你小子真能吃这碗饭啊，非常厉害，今儿挣了多少？”
龚灿不想说数字，一时迟疑。
窦卓见状，换了个问法：“有挣到咱们下个月的房租吗？”
龚灿想了想，随后缓慢地点头。
“真好。”窦卓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复杂，他身体微微靠后，重复道：“真好。”
“所以我用挣的钱给你买了一份礼物。”龚灿提起地上的购物袋，在桌面推了过去：“卓哥。”
“买了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窦卓皱着眉头坐正身子，从手提袋抽出那礼盒，两下拆开那包装的牛皮纸后，在看到礼物那一瞬，他恍然大悟地说道：“乐高？”
这个礼物是龚灿在手机上随便刷到了，但是一看到就解决了他挑选的难题。别看卓哥这人平常总爱摆长辈架子，其实他骨子跟个男孩没区别，这种拼装积木类的玩具非常受欢迎，尤其是军舰类的以后在家里当摆件也很好看。
龚灿想的很好，但有可能窦卓误会了，因为他在收起礼物时嘟囔了一句：“正好我最近无事可做，拿这东西打发时间算了。”
龚灿霎时变脸：“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窦卓放礼物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无辜道：“我随口一句，没什么意思啊。”
内心有个声音在叫嚣，让龚灿不要多问，不要破坏了难得的约会。但龚灿最烦这样的气氛，直播结束后窦卓明显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必须要知道哪出了问题，才能知道该怎么解决问题。
“你是因为诸玉曦跟我直播你不高兴吗？”
“没有啊。”
“说实话好吗。”龚灿说：“我也给你说实话，那都是为了直播效果。在你走之后，我们四个人一块播，我跟诸玉曦是完全清白的朋友关系。”
“我知道。”窦卓胳膊肘搭在椅背上：“那会也真是来人了，我在忙转店的事。”
龚灿不信，准备在问的时候菜陆续上来，有牛排打断思绪，他索性岔开了话题：
“那谈的怎么样？”
窦卓娴熟得拿起刀叉，边吃边说：“一般，我跟那男的抽烟聊挺好，他老婆说要回去再商量考虑，嫌咱们那位置没挨着电梯吧。”
龚灿喝了口柠檬茶问：“那怎么办？”
“没事，一个不行等下一个，总能遇到个像我一样冲动的。”
“好吧。”
“龚灿，说到这里.....”
龚灿刚低下的头抬了起来，就看到卓哥的表情变得犹豫，某种预感来了。
窦卓像是在组织话语，他将刀叉平放在餐盘上，摩挲下巴沉思后说：“尽快把店转出去吧，然后我想搬回家里去住了，老店的生意不能不管。”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龚灿只觉得震惊，他一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为什么？你要搬走？这不行啊，老店的生意你回去一段时间就好了呀。再回来，我要跟你一起住的呀。”
“不是这个道理，我年纪大了，精力只能放在一个店上。”窦卓说到这里又开始自嘲：“况且我留在这有什么意义，新店倒闭了，我难不成当你的全职陪读。”
“可新店还没有倒闭啊！”
龚灿的一声吼，让店里的用餐顾客都看了过来，窦卓却不看周围，只问道：
“什么意思？”
龚灿上半身凑过去，眼里闪着倔强：“如果你的决定是搬走，那我不允许你把店转走。新店继续开着，哪怕亏多少钱都无所谓。”
“你是真不知道要亏多少啊。”
“我有钱啊！”龚灿强调：“卓哥，不要转店。我现在挣钱了，完完全全可以贴补损失，我们再努努力撑一段时间，行不行。”
窦卓听完这一番诚恳的方案，眼皮缓缓垂下，随后别过头去吐了口气，只说了四个字：
“那更不要。”
龚灿不明白：“为什么？”
窦卓抬起下巴，和龚灿就这么四目相对，他的眼里有更炙热的倔强：“因为我不要你的钱。”
这一刻，龚灿好像发现问题出在哪了。
再有耐心的人，也会被窦卓这样的态度惹火，更何况龚灿本身就没有耐心。
他胸膛渐渐起伏，压着火问：“给我一个解释。”
“没什么原因。”窦卓重新拿起餐具，他指了下桌面上其他佳肴：“你还吃不吃了？先吃饭吧。”
龚灿是没有胃口再吃，他抱着胳膊审视着卓哥，故意问道：“如果我答应你不直播了，能改变你搬走的决定吗。”
“跟这个事情没有关系。”窦卓立马摆手：“你当游戏主播，我现在百分百支持你，你年轻走这条路肯定会成功的。”
“那你为什么要搬走？”
“吃完饭再说吧。”
那道无形的墙又撞了过来，让龚灿的心被拧到发酸，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对着桌子砸了一拳。
窦卓被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说：“你别这样，公共场合。”
可是龚灿根本没听他的话，继续用拳头捶着桌面，咬紧牙关说：
“我只有小时候哥哥带我吃过一次西餐，那时候我俩都以为面包是收费的不敢吃，结账的时候才知道是套餐赠送的，拿回家后没有烤箱妈妈用蒸锅热透是我们三个人的夜宵。我想，直播很累，我终于挣钱了想带你出来吃好吃的，可你却要搬走，你，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原因！”
窦卓听到这一番话，神色动容，露出一种成年男人专属的愧疚。
直到龚灿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一个穷学生挣到钱了，对你究竟有多大的威胁啊？”
这话让窦卓脸色突变，他也火了：“你放你妈的驴屁！我再烂也没那么狭隘。”
“在我口袋里只有三十四块钱的时候，你能带我回家煮炸酱面吃。现在反过来我能给你好一些的生活了，你却无缘无故的要走人？我不明白，你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
窦卓也彻底没了吃饭的胃口，他很快的用纸擦完嘴，起身示意道：“出去，出去我跟你说。”
龚灿带着一副不服输的表情站了起来，也很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窦卓一前一后准备离开餐厅。
路上彼此都在压抑地沉默，龚灿被气到完全顾不上其他事，这时候服务员一路小跑着追来，才让龚灿反应过来他们还没有结账。
“先生，先生！这边麻烦出示下二维码，我们前台的机子需要验券。”
龚灿顿时压住了火，在外人面前，他还不想搞得太难看。于是很配合的点点头，随后拿出手机放在前台上说：“抱歉，就这个二维码，扫吧。”
前台小姑娘笑着说没事，刚把机子举起来，旁边一只手盖住屏幕阻挡道：“我来付。”
龚灿因为难以置信而火大，他想拨开窦卓的手：“你做什么啊，我都付过了。”
而窦卓同样很坚持：“你回去可以退，这个我来付。”
前台小姑娘面对两人这样的拉扯，陷入了为难之中，最终当窦卓把付款码伸过来，她更为难：
“对不起先生，团购价格只能走平台，现场付是不享受优惠的。”
窦卓抬眼问，眼里有一瞬的尴尬：“那要怎么做？”
“您可以在团购软件上买一个这个套餐就好。”
“我没有团购软件。”
龚灿这时候走上前，他把手机重新打开，几乎是要伸到柜台里面了：“别理他，我已经团好了，扫这个付。”
这时，窦卓一把抢过他的手机。
“你现在能不能听话一点啊！操！”因为嘶吼窦卓呼吸非常急促，他咽了几口唾沫，缓和后从裤兜掏钱包：“算了，滚他妈的团购。我拿现金付你，你就按店里正价来算。”
不用团购用正价？龚灿大脑彻底懵了，他脱口而出：“你有神经病啊是不是。”
“对！我他妈就是有神经病！”窦卓将几张红色纸钞拍在台面上，临走前丢下一句：“你可以离我远点的。”
看着窦卓的背影，整个前厅都陷入沉寂。龚灿呆滞的站在原地，能感受到周围人看笑话般的打量。
前台小姑娘已经是傻眼了，那些钱还放在台面上没有动。是龚灿默默把纸钞收了起来，然后亮出自己手机上的二维码，疲惫道：“扫吧。”
付完钱后，龚灿这才跑出餐厅，去追窦卓的步伐。
窦卓正站在人行横道一棵树下，阴影投下连同树干都透着一股颓废。他侧身对着餐厅，肩膀线条崩的僵硬，短短几分钟，他手边的烟已快要燃尽，白烟从鼻息吐出被风揉散，像是什么东西的倒计时。
龚灿走上前问：“你要跟我分手吗？”
窦卓正好吸完最后一口，在脚底捻灭，没有停顿又拿出第二根来，边点说道：“没有。”
龚灿抬脚，绕到他面前问：“那你非要做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我就是不想你给我掏钱行不行。”窦卓说这话时戾气十足：“那些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我比你大，让你请我吃饭，我脸上过不去。”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根本没有人关注咱俩。”龚灿立马怼了上去：“卓哥，我现在真的有点看不懂你了。你是一个男人，你怎么能因为我挣钱比你多而受威胁呢。”
“别他妈放屁了。”窦卓骂咧道：“再说一遍，你不过就是刚刚尝了一点甜头，我当时刚开店挣到钱的时候，你还在备考小升初呢。”
龚灿伸手向后指：“那行，既然不是个问题，跟我回去把饭吃完。”
窦卓深吸了一口烟，没回答。
“不吃饭也行。”龚灿继续问道：“告诉我你不搬走，只是回老店忙一段时间。”
窦卓还是没出声。
龚灿看着窦卓这幅样子，预想当中的怒火并没有发作，他反而变得很平静：
“你要跟我分手吗？”
“不。”
“那你就开口说话，我们来解决问题，别怂。”
“行。”窦卓站直了身子，像是豁出去了：“我不跟你分手，但你得给我一段时间。”
“你要时间干什么？”
窦卓想着，说道：“我新店保不住了，但老店的客群还在。我回去亲手抓，没有不能东山再起的可能。实在不行我找几个合伙人，把丸藏在老家多开几个，招牌打出去一样能挣钱。不过一点点小挫折，等我这段时间缓过来了，我们还能回到和过去一样。”
“所以你绝对不接受我的帮助是吗。”
“是。”窦卓承认道：“龚灿我比你大，我就应该承担起照顾你的责任，反过来你给我资助这种事我接受不了。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是三中一个来兼职的高中生，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是因为我才来学日语的....操我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真他妈的奇怪！算了，咱们彼此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龚灿看着窦卓的双眼，从没想过有一天竟会这么的陌生，他也想到了彼此刚认识的时候。那会他校服领口裂着坐在街头无处可去，是窦卓借口下楼买烟收留了他一晚，龚灿喃喃自语道：
“我一个穷学生挣到钱了，你要搬走，这就是我找年上爱人的代价。”
“龚灿？”
龚灿抬手挡在面前，示意卓哥噤声。
他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但现实不是卷子上的阅读理解，复杂到没有完成步骤就能得分的空间。龚灿只知道，他为了帮助卓哥才会选择迈出直播的那一步，而在终于有了帮助的底气，对方却因为面子而要拒绝。龚灿再想去解决这个问题，想要用尽全力砸碎那堵无形的墙，可现在那道墙要跟着主人回老家了。
这一刻，龚灿比窦卓还要累，好累好累。
他抬起下巴看了眼头顶，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住，叶子仿佛被烫得卷起了边，边缘泛起枯黄，莫名有股卓哥平日指尖烟草味道，龚灿努力想记住这一切。
最后，他将视线重回到卓哥脸上，这几个字说的很平淡：“卓哥，分吧。”
窦卓像是被雷劈到了，他手边的烟掉到地上，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什么？”
“我受够你了。”龚灿默默后退一步，尽管心如刀绞，但他连眼眶也没红：“我把你当一个勇敢的哥哥，可你却只会怂到退缩，甚至于连分享我的成功都不敢。我真的真的受够你了，如果我们在一起的代价就是我永远要受你托举，那你根本不配站在我身边。”
龚灿说完这些话后，扭头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徒留窦卓一人站在原地，他还没反应过来，但是身体早比理智反应迅速，他追上了龚灿：
“你他妈在胡说什么，我没有要跟你分手的意思，你误会我什么啊！”
龚灿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但现在是我要跟你分手。”
“凭什么！”窦卓睁大眼睛，能看出来是真的急了：“龚灿，把这句话给我收回去，操！”
“我真恨我没有早点挣到钱。”龚灿满脸失望的看着他：“这样我就能早点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我说错了，我们之间的问题原来跟钱有脱不开的关系。而你，卓哥，你辜负了我对你的崇拜。”
窦卓这一刹那所有的成熟碎了，他猛地在大街上拽住龚灿的手腕，端着的语气掩盖不住其中的恐慌：“龚灿你给我想好了，我最烦拿分手做要挟的年轻人。你要是决定了，我们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我不可能再跟你回到过去了。”
龚灿很快答应：“好。”
这下，窦卓彻底傻眼了。
但他抓着的手没松，龚灿抿着唇甩开，冲他说道：“别再跟上来了，不然我更看不起你。”
街上车流的喧闹在这一刻归于寂静，窦卓怔怔的看着龚灿离去的背影，忽然连呼吸都忘了。
他意识到，自己这下真的把事情，彻彻底底地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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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们放心，只有小龚站起来，卓哥才能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