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室面积不大,约莫十平米,房间灯光师柔和暖色调,一侧放了个双人布艺沙发,单人靠椅分在两侧,中间矮桌上放着绿植,落地窗窗帘敞开着,角落摆着个不高不矮的书架,整整齐齐摆放心理学相关书籍。
祝可宜半只脚进门便将这小小的咨询室丈量了个遍,半只手捏着门慢吞吞往里走。
坐在一侧单人沙发上的女人一头黑色短发,微笑着和祝可宜打招呼:“你好,我叫谢云,很高兴见到你。”
“你好。”祝可宜朝对方不明显地笑了笑,落座在双人沙发近门一侧,并直双腿,双手搭在膝盖上,正襟危坐的,看向这位华人咨询师,指节不自觉蜷了蜷。
“今天来想和我聊点什么?”咨询师没再多余寒暄,温和却直白问道。
祝可宜大脑生硬地转动,嘴唇动了动,呃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得抿了抿唇,垂眼低声说抱歉,我也不太确定。
“没关系,能坐在这里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对吗?”咨询师语气轻柔道,“你不用逼自己说,可以只说一点点,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待一会儿。”
祝可宜垂着眼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下浑身紧绷,无法自控地紧张,尽管这种紧张因为对面坐着一个女性华裔稍稍有所改善,但效果甚微。
但如今都坐在这咨询室里了,祝可宜总不能一直闭着嘴巴什么都不讲,虽然对方说不用逼自己,他还是逼自己开口了。
“我就是觉得自己状态很差,不能放任自己这样,所以来看看。”他坦诚地说了一点点。
“觉得自己状态差多久了呢?”
“呃……几年吧。”祝可宜含糊地说,“三四年。”
“是一直很差还是间歇的呢?”咨询师没有表现出惊讶,温声继续问。
“时不时吧。”祝可宜似是自嘲又似是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淡淡道:“隔三差五的,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太失败太没用了,所以就不太想活了。有时候呢,又觉得自己很棒,其他人都去死吧。双相这样也正常对不对?”
这种两个极端来回的拉扯让祝可宜更加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神经病,脾气怪,乱矫情,也让他好不了伤疤,反复痛苦。
可病出有因,病情带来的痛苦只在表处,病情的诱因,痛楚的根源,是什么呢?咨询师问祝可宜,觉得身边有没有人能懂他?
祝可宜缓缓摇头。
咨询师温柔道:“那你今天愿意和我稍稍分享一点点吗?”
祝可宜看着她,不再开口说话了。
片刻后,谢云微微笑着才说没关系,你不用有负担,你只要说你想说的就好。
“我其实觉得我有应该说出来的话,我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聊这个,说出来了可能就好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不出来。”祝可宜垂着眼,捏紧的手指指甲快要嵌入皮肉,几近自虐地掐自己,感受到痛为止。
“没关系,我会陪着你,如果你哪天愿意和我分享了,我再来听。”谢云安慰他,“我们来聊点其他的可以吗?比如你可以和我分享一个你愿意告诉我的小故事。”
祝可宜明白,坐在咨询室内,哪怕只是一个表情或许也在和咨询师袒露内心,前提对方是一位专业合格的心理咨询师。他不清楚谢云是否符合,毕竟只是第一次见面,但对方看起来温柔和善,至少没有让本就紧张的祝可宜愈发紧绷,她让祝可宜分享一个故事,不过是心理咨询的某种手段。
于是祝可宜仔细在脑海中回想,究竟有什么故事既能贴合他想解决的问题,又能让他轻易说出口。
祝可宜苦思冥想,墙壁上分针一格格走过,就在他担心对方快等不下去时,他忽然想起件往事。
与苏宥青决裂后,祝可宜带走了家中鱼缸,将小宜小青放在他在外租的房子里养。
那时舒情辞了工作回上海没多久,还未定下来要继续工作还是升学,姨母要求她住在家中,又嫌舒情的猫掉毛太邋遢,只得将猫咪送给祝可宜代养。
猫咪品种银渐层,十分邪恶,惯会欺负祝可宜,但祝可宜一个人在家里难免孤单,有邪恶银渐层陪伴十分满足,没有半分怨言。
直至某天下课回家,祝可宜回家没见到猫咪身影,却在客厅看见满地水淹玻璃碎片,他买来给孔雀鱼造景的假山水草可怜兮兮躺在地上,两条鱼则是无踪无影。
祝可宜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时脑袋爆炸,四处找到猫咪身影,对方睡得正香,嘴巴动来动去像是回味。
祝可宜顿时怒火中烧,气冲冲走过去,猫醒了,看见眼前造反的铲屎官,抬起猫爪亮出利爪,喵一声,对着祝可宜狠狠挠了一下。
祝可宜气哭了,拎着猫和刚给猫买的玩具一通全扔出家门,不顾给舒情打电话,把你的猫接走,我不要了。
舒情本当他玩笑,直至听见祝可宜的哭腔,和隐约的挠门声,这才匆匆赶来。
见猫可怜兮兮被丢在家门口,赶来的舒情拍门大骂:“祝可宜你要死是不是?你把它关在外面,它乱跑被捕猫大队抓走怎么办?!”
“乱跑就被抓走好了。”祝可宜隔着门冷冰冰地回答。
舒情也生气了,不遗余力骂他,往他痛处用力戳,“不就是吃了你两条鱼? 你都养死多少条了,我劝你收手,不然阎王都来求你。你养再好有什么用?阎王来了他也不见得会来。”
雪季不再来 第38章
祝可宜恨不得掀了门和舒情打一架,可是恍惚意识到被猫吃进肚子里的鱼早已当初那条,论罪行,猫哪里比得过自己?
舒情讲的话又那一句有错。
他在门口一声不吭,舒情便带着猫走了,在门口留下来时顺路买的药膏。
猫就这样被人遗弃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怨言。
猫会不会说:你明明答应我等毕业后换大房子,给我一个人住一个大房间,每喂我吃最好吃的猫条,你怎么出尔反尔!人坏!
没多久祝可宜后悔了,下班或者下课后他只能孤零零待在家,鱼换了一批又一批,阎王每来见他,其他的更没有,唯一能陪着他的猫被他赶走了,追悔莫及。
舒情因为工作太忙,将猫送到猫舍寄养,不料染了猫瘟,抢救无效去世了。
祝可宜见到邪恶银渐层最后一眼,猫用那圆滚滚的眼睛盯着他,不知道究竟是恨还是什么,恨祝可宜为什么不要他,如果祝可宜不要把他拒之门外,他就不会被送去猫舍,就不会感染猫瘟。
祝可宜自怨自艾,舒情抹掉眼泪冷笑,点评道:“少自作多情,不是我的错更不是你的错,这家猫舍等着吧。”
舒情一个抠抠搜搜合租单间的吝啬鬼,花大价钱请了律师联合其他铲屎官要告猫舍,这件事磨了很久,祝可宜并不知道结果如何。
咨询师认真听完祝可宜的故事,顺着他的故事结尾往下问,语气轻松只是闲聊一般,问:“你现在还会好奇结果吗?”
祝可宜摇了摇头,过去太久了,没有再纠结过去的必要。
他曾想如果猫也有人类一般复杂的情绪,与猫咪见的最后一面,那一眼大抵不会是纯粹的爱或恨,至于哪个更多,祝可宜自恋的猜测或许是爱吧,毕竟他给猫买了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他那么爱猫,鱼都让他吃了。
谢云听完他幽默的回答后自然地笑了笑,说:“是啊,毕竟猫爱吃鱼是天性,但爱人不是。你的故事很有趣,介意下次再分享一则吗?”
祝可宜应下来,悄悄看了眼时钟,不大的空间里,他的动作自然被对方收入眼底,祝可宜没有再藏的意思,朝对方笑了笑。
如此一来,祝可宜就没有最开始那样紧张了。
眼看时间将尽,祝可宜看向谢云,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安静等着他开口。
一秒,两秒……十秒。
祝可宜终于鼓足勇气,缓慢开口认真问:“谢医生,如果我爱上你了怎么办?”
谢云并未惊讶,这让祝可宜提着的心又轻松一分,她继续温和地借住祝可宜的话。
“如果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我能够理解,你可以说喜欢我,可以依赖我,但祝我们之间不能有恋爱关系,你也清楚的对吗?”
“那你会喜欢我吗?”祝可宜追问。
“我会欣赏你,你很优秀。”谢云轻笑着说。
每一次的咨询时间是固定的50分钟,在提醒的时钟响起后,咨询会当即停止。
祝可宜道了声谢,转身离开咨询室。
从咨询室出来,走过一条不长的廊,那里是Solace总部心理咨询所大厅。
创始人Luke坐在大厅前台对面的沙发上,身侧是Judy,在见到他后起身朝他走过来,问他感觉怎么样?
祝可宜说不错,夸了谢医生几句,目光早已环视四周几遍,才问两人:“Finley……?”
“他有点事在……”Luke说一半被Judy接过话,继续道:“他很快就来,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问他,他不会再瞒着你了。”
祝可宜垂着眼轻笑了声,说好。
没多久,苏宥青便从另一侧走出来,眉心蹙着脸色不怎么好看,目光投向大厅时正巧对上祝可宜的目光,郁色消了些,扯起唇角露出淡淡的笑。
祝可宜待他走到身旁,才问:“结束了?感觉怎么样?觉得不好我们可以换一个。”
祝可宜摇摇头,说谢医生很好,凑近了些和苏宥青咬耳朵,说:“哥哥,你这样很像那种……霸道总裁发言啊。”
苏宥青嘴角一僵,无奈看向祝可宜,揉了揉他的脑袋,和Luke、Judy道谢道别。
苏宥青牵着祝可宜往外走,去停车场途中,祝可宜忽然松手,绕道苏宥青面前才缓缓问:“苏宥青,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苏宥青还未来得及开口,祝可宜嘿嘿笑了笑,弯着眼睛又继续说:“我有,我们去酒吧边喝边聊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