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年，祝可宜再次踏进咨询室，这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进步，哪怕他几乎没说什么，也值得庆祝。
尽管无论是医生还是苏宥青，都不赞成喝酒庆祝，可祝可宜举三根手指说自己只喝软饮，选去酒吧聊天为的是氛围。
祝可宜有太多事藏在心中，如果要讲出来，他择来选去，谢云虽专业却不能完全让他信任，fish虽可依赖大倒苦水又实在不合适。
于情于理，苏宥青是祝可宜的首选，可如今他们关系不一般，难于概括，坦白也需要勇气。
祝可宜挑了家清吧，时间还早，酒吧里没什么人，灯光柔和，放着rnb，氛围不错。
两人坐在角落，面对面坐，中间一张方形高脚桌，面积不大，让分坐两侧的人离得很近，凑近说话时似交颈，远比肩并肩更暧昧纠缠些。
祝可宜说话算话，给自己点了杯无酒精特调，剩下的鸡尾酒是给苏宥青点的。
一组龙舌兰shot，一杯威士忌酸，还有杯调酒师力荐的金酒特调，苹果汁调，名字叫“wahrheit”（真心话）。
祝可宜点的酒不像一人份，苏宥青扫他一眼，他就装模作样地说：“你又不说你要喝什么，我就一样来一点啦。”
颇有点菜的架势。
苏宥青很少喝酒，祝可宜几乎没见过他沾酒精，更不清楚他的酒量。
不过他知道苏宥青喜欢甜的，酒量大概是不怎么样的。
祝可宜大喝一口果汁，酸甜葡萄味在嘴巴里散开，是苏宥青喜欢的味道。他睁大眼睛，盯着对面的苏宥青，两个手指捏杯身，缓缓喝了一口真心话。
“好喝吗？”灯光扫到祝可宜，把他一双桃花眼照得似星星一般闪烁。
苏宥青看着他，缓缓放下酒杯，才缓缓道：“想尝尝吗？”
祝可宜一侧眉头轻挑，压着惊喜问：“可以吗？”
苏宥青见他这副模样，一时忍俊不禁，缓缓朝祝可宜靠近。
祝可宜被酒精诱惑蒙蔽双眼，呆呆凑过去听答案，在鼻息纠缠时听闻苏宥青一声低笑，随即被咬住双唇，将美酒深切品尝了一番。
苹果的香甜气息与酸葡萄悄然融合，淡淡的杜松子香气里混杂着似有若无的姜汁，祝可宜品完了，红着脸咂舌，说不好喝，就像真心话通常也不悦耳。
苏宥青惩罚自己似的，又喝了一口真心话，翘着嘴角看他。
祝可宜没忘记来的目的，说：“这样干喝酒太无聊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苏宥青点头，示意他说。
“我们彼此有十个问题问对方，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就喝酒。”祝可宜随便挑了个游戏，适合说真心话，难启齿的真心话。
苏宥青盯着杯壁半晌，水雾凝成水滴往下掉，钻进他的指缝里，他才说好。
“那我先来。”祝可宜看着苏宥青笑了笑，撑着下巴问他：“你以前有和别人来过酒吧吗？像我们这样。”他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间来回比划。
苏宥青捏住他乱动的手指，手中的水迹把祝可宜手指也弄湿了，他淡淡说：“没有。”
答案并不意外，祝可宜还是佯装惊讶的模样，说：“哥哥这么帅，没人找你约会吗？一定是太爱我了。”
苏宥青不置可否，盯着他不说话。
轮到苏宥青了，他说：“你呢？”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无聊的问题。
祝可宜哼哼笑了笑，说：“我当然有了。”
“和谁？”苏宥轻追问道。
祝可宜捏着吸管悄悄搅动面前的饮料，惋惜道：“这是下个问题。”
苏宥青面色不改，点点头。
“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人是谁？”祝可宜继续问。
苏宥青盯着他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波澜，他捏着酒又喝了一口，才坦然。
“祝可宜。”
“嗯？”祝可宜以为他叫自己。
于是苏宥青又说：“爱祝可宜。”
“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是祝可宜。”
祝可宜没料到他如此坦然，坦然将整句重复，他紧张地喝了口果汁，仿佛下肚的并非葡萄汁，而是一杯烈酒，将他全身点燃，燥热无比，心跳砰砰砰的。
他看着苏宥青，忽然想起跨年那晚，歇斯底里后他靠着苏宥青睡过去，翌日早晨他再下楼时，玄关处留的东西都没了踪影。
祝可宜不知道苏宥青想送他的是什么花，蛋糕一定是巧克力口味，却不知进了谁的嘴里，苏宥青不说，他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和你一起喝酒的人是谁？”苏宥青十分遵守游戏规则，尊重自己的好奇心，把问题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Sophia.”祝可宜皮笑肉不笑的，说出会让人大跌眼镜的答案，却是实话，他可没和（暧昧）对象在酒吧这样喝过酒。
他问苏宥青信不信，苏宥青点头，反倒祝可宜将信将疑。
“在那次回去前你有没有动摇过？”祝可宜忽然就认真起来。
苏宥青说没有，祝可宜就瞪着他。
苏宥青说对不起，祝可宜就拿起一杯shot摆到他面前，无理取闹道：“我不信，你喝酒。”
苏宥青无奈，只能将烈酒一口喝下去。
祝可宜才稍稍满意，点头道：“你问吧。”
“今天为什么想来喝酒？”
“忽然想来就来了。”祝可宜说完，拿了个shot一口喝了，不喝酒的承诺已经被他抛之脑后了。
“我合理怀疑你只是想喝酒。”苏宥青无奈道，“你今天吃了药。”
祝可宜反驳道：“我吃的又不是头孢，我都是精神病了，我想喝就喝怎么了？”
苏宥青就不和他斗嘴了。
祝可宜继续问：“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事，是什么？”
苏宥青思忖片刻，抬起酒杯将一杯酒喝完了。
祝可宜冷笑。
酒吧灯光缓缓暗下来，暧昧的音乐在空气中婉转，两人间的气氛却是与暧昧截然相反。
苏宥青反问：“那你瞒着我的事是什么？”
雪季不再来 第39章
这是笃定祝可宜有事瞒着他了。
祝可宜拿起威士忌酸喝了一大口，重重放在桌上，目不斜视紧盯着苏宥青，问：“看见我和别人谈恋爱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
苏宥青眉心微蹙，像是仔细想了想，喝进口了“真心话”就说不出违心话了，他又喝了一杯龙舌兰。
祝可宜看着他冷笑。
苏宥青不为所动，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问：“为什么要打这么多耳洞？”
“漂亮。”祝可宜坦然道，“上上任男友觉得漂亮。”
当然还是祝可宜自己喜欢，他没有说。
“为什么总问没用的问题？”祝可宜有些不解，多好的机会，苏宥青可以将自己的过去全都问出来，他也会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可苏宥青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奇，是不重要吗？
“你想告诉我的事情总会告诉我的对吗？”苏宥青看起来十分善解人意。
祝可宜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有些来气，他说：“我才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反正也不重要。”
其实祝可宜明白苏宥青在想什么，无非是不愿意揭他的伤疤，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觉得苏宥青胆小，可他自己更加胆小，所以才要将权利交到苏宥青手上。
只是他们如此怯懦，站在原地不敢向前，更不敢轻易回望。
祝可宜将脑袋搭在墙上靠着，手臂搭在桌上，苏宥青也不再继续问他了，垂眸看着他的手臂，空气凝华成的水浸湿了他的衣袖，粘在皮肤上有些难受。
苏宥青替祝可宜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细瘦的手腕，蓝色的海水环绕腕骨，藏匿深处。
祝可宜垂眼看着那个文身，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文这个吗？”
答案早已心照不宣，蓝色的海水覆盖浅色的疤痕，凑近看就能看见那条细长的横，手指覆上能摸到隐隐的凸起。
祝可宜抓着苏宥青的手去摸，让苏宥青摸到他的脉搏一下下跳动，告诉他祝可宜现在是活着的，又告诉他祝可宜曾经死过。
这条疤是在来海德堡半年前留下的，那个时候伦敦是夏季。
夏时令的英国与阴雨天是两个世界，蓝蓝的天，海棠花盛放，太阳晒绿的草坪上人们牵着小狗散步。
这一切与祝可宜无关。
那天是个好天气，祝可宜像一条鱼那般躺在接满热水的浴缸里，用锋利的刀割破手腕静脉，用鲜红的血液颜料染红整个浴室。
祝可宜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选择割腕自杀了，割腕其实很痛，浴缸里的热水渐渐冷却，身体如同住进冰窟一般寒冷，但实际上没多久他就晕过去了。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病床上。
男友中途回家发现了他，打急救电话将他送去医院抢救。
见祝可宜醒来后了，他曾经爱慕的依赖的善解人意的医生，情绪崩溃，问他为什么不吃药，为什么又要闹，分明在一起后他不曾一次说过，他们是恋人不再是医患，他照顾不了他那么多坏情绪。
祝可宜想，自己大概是没有在和他闹的，毕竟让早已意识到自己并不爱他。
“我当时应该只是想试试在水里死掉是什么感觉，只不过没死成，所以我就把小青和小宜文在上面了。”祝可宜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