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研究楼，高层办公室。
周博士的根系在土壤里不安地搅动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过去的二十分钟里，周博士已经反复质问过自己这句话至少六次。
他总觉得某个瞬间，树根末梢从泥土深处捕捉到了一种微妙的震颤。
并非这栋大楼的机械运转带来的常规震动，是更加突兀的动静。
像是……研究所的哪栋楼被轰炸了？
这怎么可能呢？！
莫不是那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已经暴露了身份，被天眼系统就地正法了？
不。
他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乔凌二人真出了事，以天眼系统的效率，他这个提供帮助的元凶不可能还这么安稳的待在办公室里。
一定是过于紧张产生的错觉。
树人把根须又往土壤深处探了探，试图再捕捉一次那若有若无的震动，却怎么也捕捉不到了。
好几次，周博士欲言又止的看向1号。
1号从乔凌离开那一秒开始，便面对着办公室门口的方向化成了一座忠诚的石像。
眼睛眨也不眨，呼吸都很轻很慢，没有一点儿存在感。
他想对1号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都被1号身上那种不容打扰的虔诚堵了回去。
活了大几百年，周博士没见过谁等人能等出这种气势来。
明明他创造出了1号，应该是最了解1号的存在。
可1号却在短时间里变成了对于周博士来说十分陌生的样子。
凝固的氛围里，树人只得反复打开光幕上的时间显示和系统通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越等越是煎熬至极。
很快。
那种不妙的预感应验了。
当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点开空空如也的通知页面时，一个加红加粗的最新提示弹了出来。
【最新通报！即刻起，本研究所已进入全面管控状态，所有研究员权限临时冻结。】
【实验区边界封锁已启用，请停留于各自指定区域，禁止移动。】
【重复，已进入全面管控状态，所有研究员权限临时冻结，请停留于各自指定区域，禁止移动。】
周博士做贼心虚，吓得面如土色，树干皮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一层灰败的灰绿。
完了。
他的三百年心血毁于一旦！
在恐惧的时候，有些人的阅读能力会突然退化成筛子，只能漏进去最恐怖的那几个字。
周博士甚至没注意到“所有研究员”这个词。
他迅速点进自己的身份卡内查看详情。
所有权限的操作面板在通知发来的数秒内同时锁死！
属于高级研究员身份卡的页面显示着一行冷蓝色的警示字符：权限失效。
他将身份卡扔开，摸向腕上的通讯终端。
很糟糕，信号格也是一片死灰。
紧急呼叫链路，内部通讯频道，甚至最基础的短距传讯全部沉默，都被从天眼系统底层直接摘除了权限。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周博士扑向被固定的办公智控设备。
无权限，无权限，无权限——
我死定了！
正是大脑嗡嗡，树干里的汁液都快要倒流之际。
1号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周博士还是被吓了一跳。
“看。”
1号趴到办公室的窗户上，语调生涩的开口：
“外面，都，封锁了。”
周博士的理智被拉回来一半：“……外面？”
1号给他让了个位置，周博士把树冠探过去，提心吊胆的看。
斜对面办公室，早上在列车上碰见过的独眼人休博士正趴在玻璃窗后面，不断用力拍打着窗户，嘴巴一张一合，表情十分惊惶。
拍打的动作很用力，用力到周博士几乎能幻听出砸在玻璃上的闷响。
但他听不见。
隔音太好了，好到把休博士的恐惧变成了一出默剧。
至于吗？被关着也不用这么失态吧？
周博士费解的对求救的休博士比了个疑惑的手语。
休博士显然看见了他。
巨大的独眼瞪得更大，目眦欲裂，嘴巴张合的频率骤然加快。
从口型判断，大概是在喊“救命”？
不等周博士看明白。
下一秒，一只畸形的手从休博士身后伸出来。
带着人手的特征，却只有四根手指，皮肤覆盖着灰绿色的鳞片，指甲又厚又钝，像磨圆的漆黑石钉。
那只手按住了休博士的头顶，揪着他的头皮。
往窗户上狠狠一砸！
巨大的独眼在透明的窗户上像颗烂番茄似的爆开。
晶状体的碎片，房水，血液，某种灰白色的半流质……全部糊在玻璃上，缓缓往下淌。
哦豁。
休博士小命休矣。
一个眼熟的混血人宠在休博士身后露出半张脸。
玻璃上的血迹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周博士还是看清了那张脸的轮廓。
依稀有着人类的五官结构，但也融合着蜥蜴人的一部分特征，绿色鳞片布满皮肤，鳞片的缝隙里渗出暗黄色的组织液。
他认识这个人宠。
这是休博士之前失败的实验项目产物。
作为繁育人宠来说，蜥蜴人基因的表达过于强势，导致外貌丑陋，攻击性过强，不具备任何市场价值。
按流程，这种残次品应该直接销毁，或者转移给其他项目组废物利用。
但休博士舍不得白送给别的项目组。
他硬是重新写了一份申请，将这个人宠从再分配名单上捞了回来，放置在自己办公室的展览箱里。
每日闲暇之余，换着法子测试混血人宠的生命极限。
上次休博士还盛情邀请他去参观，专门对周博士展示了怎么用光子刀隔着展览箱给人宠做绝育手术。
他还记得两枚光滑的肉球落在不锈钢托盘上，还冒着热气的样子。
休博士恶趣味的用镊子夹出来，在周博士眼前晃了晃，然后放进了人宠的食盆里。
“他会吃。”休博士当时笑着说：“只要饿了，他们什么都吃。”
……
显然，被关在展览箱里的人宠现在不可能是休博士自己放出来的。
周博士面色微妙的后退几步，重新阅读了一遍通知。
这回是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看过去，绝对不疏漏。
所有研究员，权限临时冻结，全面管控状态。
噢！不是针对他，是针对所有人。
这分明是……天眼系统的控制权被人为夺取了。
“他们能做到这个地步？”
周博士喃喃出声，声音里一半是心惊，一半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喜。
这回再等乔凌回来的时间，就有盼头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