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敛之!你给我出来!”
武秀珠声带怒意的喊声传来,房门被人推开。
她怒气冲冲进来,看见潘小衍坐在床沿,正端着药碗。
“又装病!”她上前夺过碗,扔在地上。
药汁洒了一地,滴滴渗入地毯。
潘小衍起身,秀眉微蹙,声音虚弱:“妹妹……”
“你好手段!”武秀珠逼近,把纸摔在潘小衍脸上,“进门才几天,就哄得哥哥立遗嘱!武家百年基业,全归你一个戏子!连我这个亲妹妹都分文没有!”
纸页刮过脸颊,生疼。
潘小衍垂下眼:“妹妹误会了……武爷只是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武秀珠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你就是个妖狐!勾引了哥哥,又要谋夺家产!我告诉你,休想!”
她一把将潘小衍推倒在床,“我才是武家嫡女,你什么都不是!你以为凭一份鬼遗嘱,就能安稳坐享荣华?”
潘小衍被推得撞在床头,头一阵晕眩,唇角溢出血丝。
武秀珠犹不解气,抬手就要扇他耳光。
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武靖远大步进来,见这场景,眼底寒光骤冷。
武秀珠的手在半空顿住,一回头,对上武靖远视线。
全身的戾气瞬间消散。
她后退了一步,咬住唇,声音软下来:“哥……”
武靖远没有看她只快步走到床畔,扶起潘小衍。
“敛之?”他声音低哑。
潘小衍咳嗽几声,唇角血渍更多。
武靖远脸色沉得可怕,把他揽进怀里,回头,看向武秀珠:“道歉。”
武秀珠不可置信“哥,你要我给这个狐狸精道歉?”
武靖远眼神更冷:“立刻。”
武秀珠握紧拳头,盯着潘小衍。
潘小衍适时抬手拭去唇边血迹,在武靖远怀中虚弱摇头:“武爷……我没事。妹妹只是一时气急……”
武靖远低眉,吻了吻他的发顶,看向武秀珠“道歉。”
“哥哥!”武秀珠眼圈泛红,“你看看这狐狸精!他骗你立遗嘱,要吞了武家!”
说着把手里抄本递过去,手抖得厉害。
武靖远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沉下:“这东西,你从哪里拿的?”
“我……”武秀珠语塞。
秦慕白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锋利:“武爷,昨日我去书房送账本,似乎看见遗嘱放在桌上未收……当时秀珠小姐恰好在门外……”
武秀珠立刻接话:“对!我路过书房,门没关严,就看见了!哥哥,这遗嘱是不是真的?你真要为这个戏子,连亲妹妹都不要了?!”
武靖远盯着她,眼中翻涌着失望与怒意,还有深藏的痛心。
“真的如何?假的如何?”他声音冰冷,“武家的产业,是我一手挣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哥哥!”武秀珠如遭雷击,“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啊!”
“亲人?”武靖远笑了,笑容苦涩,“亲人会把我夫人推下水?亲人会偷看机密文书?亲人会在这里像泼妇一样闹?!”
他每说一句,武秀珠脸色就白一分。
“从今天起,”武靖远斩钉截铁,“你去城西别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半步!”
武秀珠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秦慕白俯身扶她,轻声叹道:“秀珠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武秀珠抬头看他,眼中突然迸出恨意:“秦慕白……你早知道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慕白镜片后的目光幽深,声音依旧温和:“慕白只是下人,主子的事,不敢多言。”
他搀起失魂落魄的武秀珠,朝院外走去。
转身刹那,潘小衍看见秦慕白唇角一闪而逝的弧度。
冷如腊月寒冰。
武秀珠被送走的第二天,武靖远病倒了。
起初只是胸闷气短,请了西医,说是“心疾加重,需静养”。
开了西药,服下却不见好。
潘小衍知道,毒素已侵入心脉。
他开始常去书房陪着武靖远。
这日午后,武靖远靠在躺椅上小憩,案头那支紫檀水烟枪静静搁着,象牙雕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潘小衍走过去,拿起烟枪细看。
【检测到枪管内侧有药物残留,成分为“醉朦胧”混合南洋香料。分析:每次吸烟时,毒素随烟雾入肺,日积月累,致慢性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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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旋开烟锅,里面还剩小半锅烟丝。
凑近闻,甜香里藏着丝极淡的苦味。
“喜欢这烟枪?”武靖远不知何时醒了,嗓音沙哑。
潘小衍转身,将烟枪递还:“只是看雕工精细。”
武靖远接过,从抽屉取出烟丝盒,熟练装填:“这是潘会长去年送的寿礼,烟丝也是他特供的南洋货。”
他点燃烟丝,吸了一口,青烟袅袅升起。
潘小衍看着他吞云吐雾的模样,心口发紧。
“武爷,”他轻声说,“少抽些吧,伤身。”
武靖远笑了笑,又吸一口,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慌忙掏出手帕捂住嘴,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止住。
武靖远展开手帕,素白绢布上几点暗红。
潘小衍瞳孔一缩。
咯血了。
毒素已攻心。
“没事……”武靖远将手帕攥紧,勉强笑道,“老毛病。”
潘小衍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问:“武爷,您最近是否常感心悸,夜里盗汗,偶尔出现幻觉?”
武靖远一怔:“你怎么知道?”
“听大夫提过心疾的症状。”潘小衍垂下眼,“武爷,那支烟枪……能否让我保管几天?您先静养。”
武靖远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听你的。”
他将烟枪递过去,目光温和:“敛之,你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潘小衍接过烟枪,指尖冰凉。
“嗯。”他轻声答。
担心你死得太快,我拿不到证据。
担心你死得太惨,我会……于心不忍。
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如沙流逝。
武靖远的身体迅速衰败。
起初还能处理些账务,后来连下床都困难。
脸色从苍白转为蜡黄,眼窝深陷,高大的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秦慕白请遍宁城名医,汤药不断,却如石沉大海。
潘庆福来过几回,嘴上说着“节哀”,眼神却总往账房飘。
潘小衍日夜守在床边,看着这个男人被毒素吞噬。
他学会喂药,擦身,按摩僵硬的四肢。
武靖远夜里疼醒时,他便握着他的手,低声哼唱戏文片段。
《贵妃醉酒》《霸王别姬》《长生殿》……
武靖远常在戏声中昏沉睡去,眉头却始终未展。
这日深夜,一阵急咳惊醒潘小衍。
他起身点灯。
武靖远趴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地上已有一小滩暗血。
“武爷!”潘小衍上前扶住他。
武靖远抬起头,面无血色,嘴角带血。
他眼神涣散片刻,才慢慢聚焦。
“敛之……”他气若游丝,“我梦见姜蓉了。”
潘小衍手一僵。
“她怪我……”武靖远抓住他的手,力气惊人,“怪我续弦,怪我对不起她……”
“武爷,那是梦……”
“不是梦!”武靖远眼中泛起血丝,激动起来,“她穿着那身白衣,站在床前,说我不配得到幸福……”
他再次剧烈咳嗽,血沫溅在潘小衍手上。
潘小衍用袖子擦去他嘴角的血,低声安抚:“武爷,姜姐姐若在天有灵,定盼您好。”
武靖远渐渐平静,靠在他肩上喃喃:“是啊……她那么善良……”
烛火摇曳,映着他枯槁的侧脸。
潘小衍搂着他,感到怀中身躯日益嶙峋。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立冬那天,武靖远忽然有了精神。
他能自己坐起,喝了半碗粥,还让潘小衍扶他到窗边晒太阳。
“敛之,”他望着院中凋零的海棠,轻声说,“我年轻时最爱海棠。姜蓉也是。她说海棠无香,却艳到极致,像极了不该动心的人。”
潘小衍握着他的手,静默不语。
“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武靖远转过头看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澈,“有些人,明知不该动心,却还是动了。如飞蛾扑火,明知结局,仍向往那点光。”
潘小衍鼻尖发酸。
“武爷,别说了……”
“让我说完。”武靖远笑了笑,笑意疲惫,“敛之,我知道你有秘密。从你进武家第一天,我就知道。”
潘小衍全身僵住。
“你的眼神太干净了。”武靖远抬手轻抚他的脸,“戏子该有的风尘,算计,讨好……你都没有。你看着我时,眼里有怜悯,有无奈,有挣扎,唯独没有爱。”
他的手指冰凉,动作却温柔。
“可我还是喜欢你。”武靖远声音很轻,“喜欢到明知是假,也愿陪你演下去。喜欢到……愿把一切都给你。”
他从枕下摸出把钥匙,放进潘小衍手心。
“书房书案左边第二个抽屉,底板有暗格。里面的东西……你收好。若我走了,它能护你周全。”
潘小衍握紧钥匙,泪落下来。
“武爷……”
“别哭。”武靖远替他擦泪,动作笨拙而温柔,“我这辈子,辜负姜蓉,亏待秀珠,唯独对你……我想对你好,却似乎总做不对。”
他又开始剧烈咳嗽,这次咳了很久,帕子上血色蔓延。
咳声止住时,他已气息微弱。
“敛之……”他望着他,眼神渐散,“最后……再为我唱一段吧。《贵妃醉酒》……我想听。”
潘小衍擦去眼泪,起身。
没有戏服,不上妆容,他就站在窗前,对着气息奄奄的男人清声唱起: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声音清澈,却带着颤。
武靖远看着他,唇角浮起温柔的笑意。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唱到“好似嫦娥下九重”时,武靖远的手缓缓垂落。
双眼轻合,笑意仍留在嘴角。
潘小衍戛然止声。
他跪倒床边,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浑身颤抖如落叶。
“武爷……武爷……”他一遍遍唤着,声音破碎。
再无回应。
烛火噼啪一声,灯花轻爆。
窗外,初冬的第一片雪,静静飘落……